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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挽留 ...

  •   陈释来到另一个平行时空,时间被拉扯回一个更早的节点,在一切尚未彻底滑向深渊之前的深夜。
      卧室里只留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模糊。陈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抽气声,像是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睡衣,冰凉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蔓延的鲜血,怀里迅速冷却的身体——残像依旧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带来灭顶般的窒息感。
      床的另一侧传来窸窣的响动,被子被掀开一角。杨宥被他的动静惊醒,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陈释循声猛地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杨宥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眉头微微蹙起,正关切地看着他。
      不是冰冷的,不是没有生气的。
      是温热的,活生生的。
      陈释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猛地将杨宥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让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杨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陈释抱着,然后抬起手,回抱住他颤抖的肩膀和后背。
      “怎么了?”杨宥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
      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秋风里战栗的叶子。杨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颤抖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余韵。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规律地轻轻抚摸着陈释的背脊,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接触传递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陈释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但手臂依旧箍得很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杨宥试探着再次开口,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问:
      “是不是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杨宥无声地松了口气,是噩梦就好。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陈释汗湿的发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傻子,梦都是反的……”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头的睡衣布料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一片。
      杨宥愣住了。
      “……不是吧?!”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还有更多的心疼,“哭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陈释,手掌在他后背的抚摸变得更加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他微微调整姿势,让陈释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压低声音,用种哄孩子般的语调喃喃:
      “吓着我们家傻子了,不怕不怕哈~”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陈释的后脑勺上,顺着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抚摸。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他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小时候吓到,我妈都是这么摸着我的头,我就不害怕了。”
      手掌温热,动作耐心。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重复且单调的抚摸和低语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怀中紧绷而颤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只是那双环住他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的迹象。
      夜更深了,窗外万籁俱寂。
      杨宥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感觉到陈释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他想了想,用更轻的声音提议:“别怕别怕,再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没有回应。
      “要不,”杨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试探哄劝的味道,“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吧,我哄你睡。”
      这一次,怀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声回应:
      “……嗯。”
      得到许可,杨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哼唱起一段陌生的旋律,简单却又异常温柔的调子:
      “云朵兜兜转,变成小帆帆。摇呀摇到哪?摇进梦湾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纺车转呀转,纺出银线线。月光染呀染,染蓝小窗帘。风儿数花瓣,一片两片片。星星眨眼睛,三下四下眠。”
      歌声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与窗外隐约的风声混合在一起。杨宥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陈释的背,节奏与歌声同步。
      “纺车停呀停,收起银线线。月光毯呀毯,裹住小睡眠。天上星万点,陪你眨一遍。等晨光来捡,收进露珠帘。”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在寂静中消散。
      杨宥屏息倾听,耳边传来陈释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陈释睡着了。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杨宥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松开环抱的手臂,支起上半身,借着夜灯微弱的光,低头看向枕边人的睡颜。
      陈释的眉头已经舒展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痕,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呼吸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杨宥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带着宠溺意味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陈释眼角残留的泪痕。
      “小孩子一样。”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自言自语,像是在抱怨,却又充满了柔软的纵容,“也不知道做什么噩梦了?还能吓成这样……”
      他重新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手依旧无意识地轻拍着陈释的背。
      困意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杨宥的意识开始模糊,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但那轻轻拍抚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直到他彻底沉入梦乡,那只手才缓缓停下,虚虚地搭在陈释身侧,像一个无声的守护。
      夜,重新恢复了它完整的静谧,两人平稳交错的呼吸重新填满了房间。

      ***

      老者依旧坐在柜后捣鼓着钟表,手里捏着细小的工具,与机芯无声对峙。
      墙上的钟表,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到后来波及三分之一,再到更多……那些指针艰难跳动又归于沉寂的画面,像是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悲鸣回响。
      此刻,墙壁几乎被“复活”过的钟表占据了。指针们停在各自新抵达的位置,记录着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只剩下他手中最后孤零零的一个,它的三根指针依旧顽固地凝固在某个过去的刻度上,对周遭同僚的“经历”无动于衷。
      老者的余光扫过满室的钟表,又平淡地收回。
      跳动过的痕迹在递增,希望却在递减。
      每一次指针的跃动,都意味着一次时空的穿越,一次竭尽全力的奔赴,和一次……注定的结局。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这个最后的“静默者”身上,手上的动作继续。
      就在这时——
      一个混杂着歉意和急切的求助声响起:“大叔你好,可以麻烦你帮——”
      话未说完,老者倏然抬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显然也有些对他的到来觉得打扰,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有人追我,我才——”
      老者抬手打断他的解释,将手中的时钟置于耳边细听,并没感受到秒针有跳动的迹象。
      他的目光从杨宥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墙那些记录着无数失败轨迹的钟表,最后又落回杨宥身上。
      横竖想不明白为何这人会出现在这里,只得开口提示:“东西既已予你,何必再来?你该去见的人不是老朽,来错地方了。”
      说完,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

      陈释站在“杂物间”的墙前。
      墙壁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纸张覆盖,像是一片由绝望和偏执浇灌出的森林。
      照片、打印的资料、手写的笔记、潦草的箭头、用不同颜色标记的时间线……层层叠叠,相互覆盖,记录着一次又一次的穿越和日常,一次又一次地从相遇到相爱,和一次又一次……无可挽回的失去。
      陈释站在墙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灯光从他头顶投下,在满墙的纸张上切割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也让那些字迹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视着整面墙,像是在检阅一支屡战屡败的军队。然后,他走到墙的另一侧——那里相对“整洁”一些,他拿出笔继续标注:
      ·不能改变他的任何决定
      ·时间一次比一次提前
      ·每一次的原因和遇到的人也不相同,要随机应变
      ·穿越的媒介:项链、镜子

      写到这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顿,在镜子的“子”字旁,重重地点了一个点,接着继续写道:
      ·每次的时间线和经历都会不同,所有人的身份经历也都不相同
      ·不能离开杨宥超过200米,以免他变成魂体,落入危险
      ·安排杨宥跟徐音希见面,提前解除误会——避免因为猜忌出走,发生意外
      ·要不露痕迹地让杨宥看到日记本,主动地,循序渐进地解释笔记本中前世的故事,避免杨宥自己暗中调查,发生意外

      写到这儿,他收了笔,他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落笔:
      ·千万不要挽留他

      他写完,用更粗的红色记号笔,重重地圈了出来,并在旁边打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陈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最后一条上,前后画了两个粗大的重点符号。
      合上笔,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是用最惨痛的代价换来的——他越是想抓住,越是恳求他留下,死亡的到来就越是迅速和决绝。
      他的爱成了最锋利的催命符。
      他移开视线,转过身,看向另一面墙壁。
      这面墙被投影仪投映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人像。
      是杨宥。
      是那个在无数时空里,对他露出过灿烂笑容,温柔拥抱过他,最后却总是在他怀中停止呼吸的杨宥。投影出的影像带着一种虚幻的质感,笑容定格在某个永恒的瞬间,对站在墙前之人的痛苦一无所知。
      陈释缓缓走到走近,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冰冷墙面上,虚虚地描摹着光影勾勒出的脸部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动作很轻。
      “我穿行在无数个时空里,”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干涩,“一切都在变。我的身份,经历,包括我身边的人和事,连时间都在变。”
      他的指尖停在那片虚幻的唇角。
      “可在这一切变化中,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情绪拖拽着,“你总会爱上我,答应不会离开我……”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却总是会丢下我……”
      他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恰好靠在“杨宥”的肩膀位置。
      渴望一个拥抱,却也只能拥抱虚无的人影,像一个筋疲力尽的旅者,最终只能靠在一块写着“此路不通”的路标上,无力漫上心头,但无解。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墙面上投下细微的颤抖阴影。
      “……我救不了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墙壁和他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同样也救不了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一种几乎凝固的悲伤。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真的在这里停滞了。
      陈释依旧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句极轻极低,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爱意淬炼而成的话语:
      “……杨宥……”
      他叫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枚早已浸透苦汁的果实。
      “……我真的……恨死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紧闭的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滚烫的液体。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途经下巴,最终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投影仪的光束依旧稳定地照射在墙上,杨宥的笑容永恒不变,明亮,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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