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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果然见那少 ...


  •   “昀绍,又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呀?”

      殷惠兰提着两件裘衣,缓步走到后山的小亭子里,没等裴昀绍反应,便抬手抖开其中一件裘衣,轻柔地披到他身上,末了还细心地系好领口的结子。

      裴胜朝站起身,伸手扶着殷惠兰在石凳上坐下,温声笑道:“夫人怎么来了?”

      殷惠兰抽回手,佯作微嗔,睨着他道:“怎的,我还不能过来看看你们父子?”

      裴胜朝忙在她身侧欠身赔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夫人说笑了,我哪有这个意思……”

      殷惠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指责道:“你看看你这父亲当的,天儿都凉了,也不知道给绍绍添件衣裳。他小小年纪,若是染了风寒,看我不找你算账!”

      裴胜朝也不辩解,只是连连应着“是是是,夫人说得都对”,眉眼间尽是纵容。

      裴昀绍坐在一旁,见父母这般拌嘴早已见怪不怪,他支着小巧的下巴,软糯的童声轻轻响起:“母亲,莫要怪父亲,是我自己嫌热脱的衣裳。”

      殷惠兰转头看向他,伸手捏了捏他微凉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凉意让她蹙了蹙眉,语气温柔又带着叮嘱:“傻孩子,以后要顾着身子。以后天凉了,可不许这般任性……”

      话还没说完,裴昀绍便忙不迭点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闪闪的,乖巧得紧。

      殷惠兰又将手里另一件裘衣扔给裴胜朝,“给你的。”

      裴胜朝笑着接过,麻利地披在身上,转头看向伏案的幼子,同殷惠兰笑道:“夫人,咱绍绍可是天资过人。他夫子前日还同我夸呢,说这孩子才不过八岁,《论语》倒背如流不说,但凡讲过的经义,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说出些连夫子都未曾想到的浅见。”

      殷惠兰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抬手抚了抚裴昀绍的发顶,满眼骄傲:“可不是嘛,比你年轻时还要厉害。”

      裴胜朝眨了眨眼,也不说话。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内里早已装着二十余年的人生阅历吧。

      裴昀绍自幼偏爱科研,余暇时又喜欢读古书,生记性绝佳,用心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忘记。这般下来,夫子在堂上传授的课业,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寒风瑟瑟,明枢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缕笑声却暖融融地漾开。

      裴昀绍目光飘向远处,枝桠间三只鸟儿正缩在巢里,相互啄理着羽毛。

      他望着望着,思绪不觉放空。

      这已是他在这个世界里过的第八个冬天……

      早在几年前,他就知道自己是穿进了一本小说里。

      而自己则是穿成了宰相的孩子,那孩子与他自己同名同姓,在书中也只是一笔带过。

      简称路人甲……

      小说名为《史文》,听着像部正经史书,实则是以事业为辅,感情线为主的故事。

      无非是男主与女主相知相爱,再纠葛上一个反派男二,三人上演了一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爱恨情仇。

      末了自然是正义战胜邪恶,男主事业爱情双丰收,与女主携手共度余生。

      说起来,裴昀绍本不是个看小说的人。

      他会读到这本书,纯属意外。那日他去书馆查勘古籍文献,想当然以为这本书是正经记录史记的书。

      读了几章,起初他只当是部野史杂记,而后耐着性子读,越读越觉不对味。

      哪有史书会把儿女情长写得这般缠绵,把人物纠葛写得如此戏剧?

      直到翻完大半本,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文献,竟是一本旁人常说的网络小说!

      当真……书名误人。

      可偏生书的情节勾人,裴昀绍越读越上头,索性办了借阅,一口气通宵看完了整本书。

      合上书时天已微亮,他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只剩一声绵长的唏嘘。

      他倒不是为那圆满的主角结局感慨,而是替书里的反派男二。

      那反派的一生,实在太苦了。

      幼时被父母弃于街头,遭同龄人欺凌,小小年纪便要靠乞讨苟活。

      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凭一己之力成了将军。

      迎来人生第一次心动,可那女子非但不喜欢他,反倒转头就联合男主,设下圈套,将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最让裴昀绍意难平的是,故事的最后,那反派竟自愿死在了女主手里。

      不是力竭不敌,也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在看清所有真相后,望着女主眼中的恨意与决绝,自己松开了反抗的手,任由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刺进了心口。

      看到那段文字时,裴昀绍只觉得可惜。

      那般挣扎着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那般对世界抱有过一丝微光期待的人,到最后,却连一点体面的结局都没得到,连死亡,都成了主角感情的垫脚石。

      裴昀绍思绪回笼。

      不过,他没那么伟大无私,想借着自己掌握这个世界的走向就会去改变。

      这些事,关他什么事呢?

      光阴似箭,倏忽八载。

      灵堂内,半燃的线香骤然掉落,余烬簌簌,落在少年的膝头。

      十二道白幡垂曳,在风里微微颤动,却遮不住前方的牌位——殷惠兰之位。

      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脊背绷得笔直,睫毛压着两簇幽火,瞳孔里映出供桌前将灭未灭的长明灯……

      “绍绍……你整日待在这里,身子如何吃得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父亲守着就好。”裴胜朝将搭在到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裴昀绍侧过脸,长明灯将他的映得明明灭灭,轮廓清晰俊冷,没有泪痕,唯有瞳孔深处泛着淡淡的血丝。

      裴昀绍只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裴胜朝的建议,字字清晰,“父亲,我不累。我想在这儿多陪陪母亲。”

      肩上的力道蓦地重了些,裴胜朝没再劝,宽大的衣摆扫过地面,只沉默着在他身侧屈膝坐下。

      灵堂里,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还是裴胜朝先开了口,他重重的叹息,“……为父知道你舍不得。你母亲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总说,你只是看着性子冷,心里却比谁都重情,怕你一个人闷着,把自己熬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你母亲若看着你这般模样,在那边也不是滋味,她走得安详,是盼着我们好好的,不是盼着你把自己困在这灵堂里,连饭也顾不上吃,觉也不肯睡。”

      裴昀绍垂着眼,目光落在母亲牌位上,烛火映在他眼底,晃得那点血丝愈发明显。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却始终没说话,只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裴胜朝看在眼里,心里更疼,像他幼时那般,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听话,明日再来,好不好?今日先随父亲回去,去喝碗热汤,睡上一觉。你母亲最疼你,莫要让她挂心。”

      长明灯的光依旧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昀绍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

      裴胜昭知道,这道坎,儿子得慢慢走,而他能做的,便是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去。

      殷惠兰的病根,是当年生裴昀绍时落下的。

      早年尚且轻浅,能勉强支撑,可随着年岁渐长,身子骨便一日弱过一日,终究没熬住今年的寒冬,撒手去了。

      裴昀绍前世他自记事起,便在福利院长大,是个连父母模样都未曾见过的孤儿。

      后来能一路求学,取得成就,全靠四方好心人伸出援手,凑齐了他的学费与生计。

      初来这个世界,他总念着原来的世界,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裴胜朝和殷惠兰二人待他无微不至,像春日的暖融,一点点焐热了他孤寂多年的心。

      他早已不再是局外人,裴胜朝与殷惠兰,早成了他此生最亲的亲人。

      因此面对亲人的离世,还是给裴昀绍带来了不少打击。

      夜阑人静,窗外的雨水似乎无穷无尽。

      忽然!

      “轰隆隆——”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半响,裴昀绍双手撑着底下的床榻坐直身子,垂下眼帘。

      鸦睫轻轻颤,神色晦涩难懂。

      他方才,梦到了书中的反派

      ——箫秉渊。

      彼时的少年反派,正蜷缩在污泞的泥地,周身血污狼藉,眉宇间尽是难忍的痛楚。

      仿佛下一秒就会死掉。

      裴昀绍抿唇,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本书来了,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想法摒弃,又重新躺了回去。

      但他的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播放着梦里的画面。

      梦里……也是一个大雨天…

      裴昀绍辗转片刻,还是睡不着,他起身,终是取了外袍随意披在身上,拿着把伞踏雨而出。

      那个地方…裴昀绍知道。

      夜如浓墨泼洒,唯有檐外雨势哗啦啦砸在青瓦上,雨幕混着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依着记忆寻至书中所载之地,雨滴打在纸伞上啪啪作响。

      在一处墙角,见躺在地上的人儿。

      裴昀绍脚步微顿,眼睛几不可察地睁大了些,长睫垂落的阴影晃了晃,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点细碎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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