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见月寒

21、记忆之后是感官

　　同谭山、许灼同行的人将房车周围的人控制住，谭山掌心握着u盘，将其中一个递给许灼。潭水站在原地没动，垂头望着相拥的两人，心里有点羡慕。

　　羡慕展辞为了复活阿青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羡慕阿青耐心地陪伴在展辞身边，又在他身亡之后主动拥抱死亡。
　　这是一种很少见、既浪漫又珍贵的爱。除开亲缘关系，潭水没想到这种爱竟然也会发生在有情人之间。

　　“我们把他们埋在一起吧，不要做成肥料，就让他们像旧社会的人类那样，死后同穴。”
　　潭水回头望向谭山，“你知道吗，阿青是我的哥哥。可明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他就死掉了，好像不甘心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你说，对他而言，没有这个人的世界是不是就跟笼子一样呢？”
　　潭水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谭山低头看了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他原本不用死的。有时候感情也会变成拖累，一旦受到这样的约束，就很难前进了。”
　　谭山抱着潭水往回走，将他放在家属车上。
　　“……节哀。如果无法将悲伤转化为力量，那就试着遗忘吧。如果感情变成了累赘，那就试着做个冷漠的人吧。”

　　谭山的目光望出去很远，潭水忽然觉得，他应该是在想念不幸在实验室身亡的父母。此时此刻，谭山身上不近人情、冰冷暴戾的情绪消失了，他变得柔软又坚硬，从前的经历变成一层特殊的铠甲，保护他不再为生死离别感到哀愁，让他从过往中寻到一条刻意遗忘、不要铭记的路，好对抗未来可能使他痛苦的所有。

　　谭山将自己的心得传授给潭水，希望能减少他的悲伤。他原是好意，却不想他的话让潭水再次陷入了“是否可能被以虚无之名牺牲”的困惑中。
　　潭水预料到一个他难以接受的以后，一个不该存在于情侣之间、不该是那样权衡之下被放弃的未来。
　　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

　　潭水将脑袋靠在颈枕上，没接话。沉默半晌，他再次开口：“u盘给我，你别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谭山也挤上车来，将u盘举得很高、手伸出窗外，看潭水在他身上又是抓手又是扯衣服，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u盘。

　　潭水沮丧地坐在谭山身上，闷闷不乐地回答：“因为不太好看。U盘里面的我应该不太好看。你看了会难受的。别看吧。”

　　谭山将手一扬，一个假动作将u盘藏进衣兜，随后向潭水展示两只空空如也的手。
　　“好，我不看，我已经把它丢了。”
　　潭水挑眉翻白眼一套小连招使出以示不信任，随后转移话题：“能保证把那些干细胞清理干净吗？已经成型的胚胎怎么办？万一那些玻璃罐里装着觉醒体呢？”

　　谭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山南家大业大，攒下来的养几百个复制人绰绰有余。当然，直接一锅端全部拿去堆肥更有利于长远发展。至于全能干细胞……等生物院给出解决方案吧，这是他们的专长，你就别瞎操心了。”

　　阿青交待过潭水要慎重处理，潭水自然不肯假手他人。于是他主动请缨：“不如让我来吧。”
　　谭山不放心他，“你还没说清楚之前是怎么回事。你的能力有副作用吗？少操点心，不是除你之外的人都是废物。”

　　潭水很想打人。这股爹味满满的说教是怎么回事？喊几声daddy哄着玩而已，真把自己当爹了？还把他抱来抱去，仿佛他是个无行为能力的智障似的。

　　“少管我。”潭水一巴掌扇在谭山脸上，生气地窜到后座那头，把脸埋在珊瑚绒薄毯里不说话了。然而他的反抗被谭山当成了情趣，蠕动的毛毛虫被谭山抓住脚踝拖回，牢牢将其圈在怀里。
　　潭水兴致不高，加之不久前亲眼目睹了世上另一位言灵者的消亡，珊瑚绒里的世界温暖柔软，不一会他便沉沉睡去。

　　谭山将u盘接入转换器，戴上耳机，查看u盘中的视频。

　　那个视频很长，从没被人加速过，所以谭山看到视频之后产生的痛苦、悔恨、自责都是以与视频中潭水异化的痛苦动作相同的速度延伸的。他将这个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负面情绪便往复回旋在心里。
　　谭山牢牢记下了异变发生的每一步：从头发到指尖、到苍白的嘴唇和萎缩的腿……刀子一片片刮下谭山的心头肉，将健康俊美的少年打碎，变成一滩融化的组织液。

　　倒退、重播；倒退、重播。
　　事情已经发生，谭山恨不得将展辞的尸体千刀万剐，后悔轻易处死[潭水]和[许菱]，就该将他们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剥下来，塞进他们自己嘴里，辅以世上最令人痛苦的毒药，让他们活着感受心肺溃烂、皮肤生蛆的感觉。

　　可是都太迟了。

　　*

　　潭水又回到了那间自习室里。这回他早有准备，周围摆着有助于体力恢复的营养剂和新型止痛药，还有绷带、止血剂等等。

　　为了防止血液沾在衣服上引人注意，这回潭水穿了一身红，宽大的红色T恤，和宽大的休闲裤。

　　“世上所有复制人样本，包括胚胎和初始全能干细胞，以及任何可能帮助实验重启的组织、器官，都会从世上消失，从此人间再无新的复制人出现。”

　　天边闪过一道蓝光，潭水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他有点惊讶，以为言灵反噬法则出现了漏洞，或是谭山手下的人足够靠谱，早早将实验材料清理干净。

　　直到潭水被谭山接回东区吃完饭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桌上的食物色香味俱全，玻璃杯里盛着淡黄的柠檬汁，新鲜的鱼片在滚滚红油上翻滚，锅里小番茄时不时冒出汤面。

　　可是潭水闻不到任何气味，鱼片入口是空白的，味同嚼蜡；柠檬水入口则变成蜡油，滑腻的、没有味道。
　　他的味觉、嗅觉，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