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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始终陪伴我的 ...

  •   越野车在荒芜的道路上飞速行驶,惊起几只食腐的秃鹫。来自山南和生物院的临时同盟队员在干涸-105国道汇合,车辆驶入高速路,在一片尘沙中穿梭。

      “老板,我们已经接近吞金兽队伍了!他们走得很慢,带着实验器材和全能干细胞,走得很慢!”

      侦察车上传来佳音,谭山与许灼同步将身体探出窗外,两巨头所在的车辆一左一右将银白色家属车护在中间——经过上一次失去妹妹/男朋友的经历,谭山和许灼仿佛分离焦虑症重症患者,把两个侥幸生还的人走到哪带到哪,仿佛一种新型跟随宠,不放心再将他们独自留在根据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分头行动:一个立即加速,到前面拦截;一个下道进入土路,从后包抄,始终将距离维持在恰好能观察敌人情况却不会打草惊蛇的临界点上。

      车队变道后,家属车换到最后方,车内许菱和潭水睡得东倒西歪:许菱的手掌糊在潭水脸上,潭水的胳膊肘则抵着许菱太阳穴。两人都穿着居家拖鞋,然而此刻,男式拖鞋一只飞到副驾驶座的护卫头上,一只穿在许菱脚上;粉色的女士拖鞋一只落在潭水小腹,一只卡在驾驶座与副驾指尖的空隙上,被什么东西勾着。

      驾驶座上的护卫从中央后视镜看了看瘫在后座的两位祖宗,努力将笑意憋回去,假装自己是个有职业素质的好护卫,不,好司机。无论遇到多么好笑的事,他都一定能忍住不笑的。

      载着谭山的车冲在最前面。恰逢道路即将下落,他居高远眺,透过望远镜镜片观察前面的敌人:
      五辆巨大的房车被军用越野车成圈护在中间,复制人大军分为两波,一部分走在前面开路,另一部分断后,无比龟速地移动着。

      不知谭山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将望远镜砸在后座上。

      “操!他们怎么敢……?”

      即使在皮革的保护下望远镜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而谭山的动作还是将驾驶座上的司机吓得浑身一颤差点握不住方向盘。车辆朝右前方一窜,又立刻回到正轨。

      “老板……”副驾驶座的人轻声说,“老板消消气,这土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有什么仇什么怨咱们把人捉到再算。您要是看不惯复制人使用潭水先生的容貌,不如我们把他们变成毒、抛尸西区堆肥如何?千万别动怒,说不定这就是吞金兽的战术,他们就是想激怒您,好让您自乱阵脚,您可千万稳住,稳住啊!”

      谭山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家属车望去,视野中闪过潭水靠在车窗上毛茸茸的脑袋,还有那乱七八糟的睡颜,谭山这才平复心情,从谭·杀人魔·山变回可靠的谭老板。

      前方山头缓缓升起一缕黑烟,下一秒,山头出现一线车队,黑压压的同乌云一般,朝复制人大军所在的位置俯冲而下。

      “时机正好,把这群怪物全都弄死,”谭山眸中闪过一道凶光,“一个都别剩!”

      山南车队加速俯冲,同生物院车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随行打手从车上翻下一路小跑,手里端着改造后的山南加特林(里面装着转化剂子弹)。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人。房车停下,展辞将双手举过脑后,打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队左侧,瞧瞧断他前路的许灼,又看看抄他后路的谭山,竟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不亏,我没有输!你!”展辞将食指指尖对准许灼,又朝谭山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你,还有你!你们以为今天杀了我就是胜利吗?不,你们错了!无论你们怎么后悔怎么粉饰太平,你们都无法改变事实,无法让时光倒退回他们身体转变的那天!亲爱的谭老板,你不是很讨厌转化人吗?怎么,你的小宠物被我们变成转化人以后,你竟然还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凭什么,凭什么你喜欢的人对你不离不弃,我喜欢的人却深深埋葬在泥土里永不见天日?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让他回到我身边!”

      展辞从车上牵下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青年穿着风衣,表情恬淡而平静。本体是复制人这件事并没有改变他身上的气质,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易碎感,看起来像旧社会街头巷尾的支着画板的艺术家,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入艺术殿堂,接受最高级的加冕。

      “Jeez! ”
      家属车内不知何时醒来的许菱激动地掐住潭水手臂。“快看啊!那个人长得好帅!啧,艺术风小白脸,我喜欢!”
      潭水被她掐醒了,疲倦地揉着眼睛,闻声也将目光投向站在展辞身边的青年。

      “咦……他的眼睛?”

      潭水总觉得这个复制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比起呆头呆脑受控于展辞的复制人们,这位青年的目光充满悲悯、遗憾、怜惜之意,仿佛他就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自我意识的正常人。

      “谭山!他好像是觉醒体!你注意点!别伤着人家!”

      谭山背对着家属车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谁都没想到,本以为装载了核心实验器材的房车,其中竟然有一辆装满了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以展辞的说法,这群复制人的原型应该是他死去的爱人。

      “许灼!你这个过河拆桥的贱人!你妹妹在地上苦苦挣扎,痛得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样子,你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她嘴里在喊哥哥哥哥,但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她痛得发抖啊!”

      展辞声音嘶哑,分不清他是在狂笑还是在流泪。他笑得一个踉跄双膝跪地,被他第一个从车上牵下来的青年小幅度伸出手,似乎想去拉他起来,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同其它复制人一样,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这个虚假的造物主。

      “杀了我又怎样,杀了我就可以当那些痛苦没有发生过?哦……你们还没见过吧?你们心爱的人痛苦挣扎、恨不得杀死自己的样子,瘫在地上好像一滩烂泥!你们为什么没见到啊,他们在地上爬啊、扭啊,因为痛啊,痛得受不了、痛得想去死啊!你们怎么能没见到呢?凭什么你们没有经历这些?”

      展辞将两个u盘丢在地上,“赏给你们的,你们不是想知道他们被我劫走之后经历了什么吗?都在u盘里,你们自己看吧!就这样一直内疚、一直自责、把心脏永远放在地狱里赎罪吧!!!!”

      展辞还在尖叫嘶吼,他的笑声高昂尖锐,穿山的风吹乱他的头发,黄沙粘在他湿漉漉的眼睫毛上,让他的泪痕显形,好像一个癫狂的疯子,张牙舞爪想刺伤全世界,然而他虚伪的强大背后,其实只有一个孤苦伶仃、苦苦寻觅爱人而不得的脆弱灵魂罢了。

      谭山抬手,更换子弹,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碰——”

      空中划过一道血痕。这是山南珍藏多年、足以一击毙命的子弹,名为“血线”。顾名思义,子弹进入人体,在里面爆裂,产生的冲击力将骨头和脂肪、肌肉液化,融在血液里,产生巨大的压强差,从子弹进入的地方外溢,变成这个人存在的最后痕迹。

      蜘蛛吐丝般细长的血线,在空中短暂地飞行,最后重重落地。

      谭山太生气了,生气到顾不上将展辞做成堆肥的“毒”,只希望这个人立刻死亡,不要出现在他和潭水眼前。
      死一个展辞还不够,谭山举起枪,枪口对准房车周围同潭水共用一副面孔的人。控制人的生命力急速流逝,这群复制人变成了没头的苍蝇,纷纷停下动作,雕塑一般僵在原地。谭山的怒火越烧越烈,这群复制人顶着潭水的脸对他而言本就是侮辱,加之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一看就是展辞那个疯子傻逼计划失败在这群复制人身上撒气。

      谭山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人潭水残肢飞舞的场景,他握枪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枪柄捏碎。

      “谭山,谭山。我在这里,我在这里……daddy。”

      潭水从家属车上跳下来,穿过尸僵状态复制人组成的树林,从一众惨败脸色的“潭水”中穿过,出现在谭山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把枪放下daddy,他们之中有一位觉醒体,小心不要伤到他。这些复制人我们还要拿回去堆肥,菜园子里结了小黄瓜,老院长给的番茄也结果了,回去给你做糖渍番茄片,别生气了,我在这里。”

      潭水从背后拥抱谭山,带着他举枪的手慢慢往下,不住亲吻谭山的侧脸,讨好地、安抚地喊着那个让他羞愧万分的称呼。

      “daddy,听话,别用这种子弹。不然我们山南就要变穷、没资源啦!”

      谭山将手枪丢在地上,转身回报他。“不会穷的,我可以把不必要存在的人都杀了,全给你堆肥,给你的小菜园补充营养。”

      潭水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不要这样。”
      谭山松开手,皱眉:“怎么从车上下来了?快回去,这里不安全,听话!”
      潭水牵着他的手没说话。

      许菱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一边往哥哥身边挪,一边频频回头,难以置信道:“爱情真是该死的伟大!怎么在喜欢的人面前话这么多,还da——ddy——,啧啧,公共场合玩情趣,甚是风雅不要脸!小女子不懂,不懂!”

      她的话被潭水听到,潭水没好气地回了句“Go away!”
      没想到下一秒,许菱真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滚了几圈。幸好满地黄沙,摔下去也不疼,就是整个人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潭水心虚地挪开视线,小声抱怨:“我去,忘了言灵这事了!”
      谭山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怎么在我面前就没用?你刚才是不是喊了很多遍让我停下?”
      潭水无奈:“不知道啊,可能因为你是猫猫兽人,言灵不舍得伤害猫猫吧,谁知道呢?”

      许灼将自家妹妹护在怀里,遥遥朝谭山对视一眼,立刻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你处理你妹妹的复制人、我处理我爱人的复制人”的意味。
      为了各自重要的人联手,这两位八百年不见面不交流的大佬如今配合默契,仅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竟还有几分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意思。

      潭水疑惑地皱眉,拍拍身边人胳膊:“谭山,你看那边——”

      展辞倒地后并没有立刻死亡,他挣扎着给自己注射了一只荧光紫的奇妙药剂,死前回光返照,撑起身子,将自己翻了个面,整个人呈“大”字摊开,双眼注视天空,目光里满是向往、还有思念。
      “你来接我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他们都欺负我,我好痛啊,好痛啊,你怎么还不来啊,我怎么还没在走马灯里看到你啊……”

      天空被熟悉的人脸遮住了。来人背着光,头发丝被阳光照亮,温暖明亮,好像坠落凡尘的精灵。
      展辞睁大双眼,手臂无力地抬起、坠落——
      在坠落之前,他伤痕累累的双手被人托住了。

      “阿青……阿青?是你吗阿青!我该不会是已经升上天堂了吧……”

      复制人阿青将展辞抱在怀里,伸手擦干净沾在他脸上的黄沙、抹掉他眼角的泪痕。

      “是我,我一直在你身边。”阿青温柔地注视着怀中人,无奈道:“可惜我醒得太晚,等我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你已经伤害了太多人,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阿青……我,我只是太想你、太想见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阿青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要怪罪你,我知道我离开以后你过得不好,你很想我,我都知道。我觉醒以后,不止拥有了属于‘阿青’的记忆。从我还是一团全能干细胞开始,我就在注视你了。我看着你无数次失望、无数次颓废不安,又无数次重来、无数次振作。我看到你造成第一个‘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死而无憾了。我只是觉得抱歉,还很遗憾。”
      “遗憾那时候不能拥抱你,不能同你亲吻,不能陪你做你喜欢的事。那个时候我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罐里,只能看,却不能说也不能做,只能目睹你走上不归路。”
      “觉醒以后,我试过使用言灵能能力阻止你,但我发现我的能力失效了。好在很久以前已经救过你一次,现在我救不了你,却可以同你一起。”

      展辞努力握住阿青的手,不放心地叮嘱:“千万不要同我一起,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但是你还可以在新的世界重生。我很高兴,我不后悔,我也不羡慕他们了,我要撤回我说的话。老天是公平的,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陪伴我很久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站在床边,吻了我的额头。”

      展辞的目光忽然变得鲜活明亮、充满希冀。

      “那不是梦对不对,那是你吧?你现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亲我一下?虽然我已经变得罪恶、坏事做尽活该去死,变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只要能再见到你,我就觉得很满足了……”

      阿青低头,嘴唇落在他额心、脸颊、眼睛、鼻子、嘴巴……

      “有什么不可以的?”阿青笑眯眯道,“我帮你擦干净了,你不脏了。就算之后的路是地狱,我也愿意陪你一起走。不过现在,你要先跟他们道歉哦。你知道的吧,做错了事就要道歉的。”

      阿青抬头望向四人,“我很抱歉,他坚持实验都是为了我。我本应该早点站出来,也许这样他就会在伤害你们之前收手。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跟他同罪。我愿意跟他一起承担做了错事的后果。”

      潭水走到阿青面前,迟疑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阿青似有所感,同他双目相对。

      “你……?”

      两个背负着不同人生的言灵者在漫天黄沙中相遇,一个死去多年,又在复制人身上降临;一个差点死在转化剂带来的高热中,最终以转化人的身份迎来新生。
      命运兜兜转转,两个人的轨迹竟然又在某个时刻短暂重合了。

      阿青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潭水便用眼睛去读他的口型:
      “言灵者注定陨落,救世,或者救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潭水点头,阿青凑到展辞耳边轻声说:“阿辞,你面前这位算是……我的弟弟,比亲弟弟还重要、复杂的关系。我们这样的人,世上大概就只剩下他和我了。这位……”
      阿青回忆了一阵,“这位潭先生,我可以叫你小水吗?”
      潭水点头,他继续说:“小水,我是哥哥,这是哥哥的对象,展辞。虽然你们已经见过,并且命运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但我还是想隆重介绍一下。”

      展辞惊愕地望着潭水,半晌,他艰难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他害死他的爱人,又伤害了爱人的弟弟,还在复生的爱人面前做了这么多错事,让爱人不得不同他一起承担这些罪孽。

      展辞生平第二次这样后悔,第一次后悔,还是阿青为了救他,动用言灵能力遭到反噬、‘最终病逝那天。

      潭水不忍心看爱人离别的场面,只得偏过头,留下一句“没事,都过去了”,便将场地留给这对阴差阳错缺点缘分的苦命鸳鸯。

      阿青轻轻按揉展辞打药的针孔,问:“你给自己打了什么药?”
      展辞一笑:“不择手段延长最后的生命、希望在走马灯里跟你多待一会儿的药。”

      沉默片刻,展辞又问:“为什么觉醒之后不立刻告诉我?”

      阿青歪头,笑道:“你不会希望我看到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再说了,死而复生这种事本就有违伦理科学。我要是贸然表露身份、告诉你我是阿青,你那时应该也不会相信,反而会以为是仇家的阴谋吧。”

      展辞闭上眼睛,药剂赐予的回光返照时间,马上就到头了。

      “不愧是阿青,真了解我。”

      他悔恨吗?当然是有的。他后悔多生罪孽吓到他的阿青,后悔树敌太多、让阿青拒绝同他相认。
      更后悔当初没保护好自己。他死不足惜,用阿青的命换他的命……这是他做过的最赔本的买卖了。
      千种遗憾万种怨,唯独不后悔坚持复制人实验,将阿青从黄泉路上捞回来,让他重生人间。

      “阿青……我爱你。”

      展辞的头歪向一边,手臂无力垂落,整个人一动不动,失去了生机。

      潭水走到阿青身边,轻声道:“哥哥,节哀。”

      阿青摇摇头,依然跪坐在地,温柔地抱着展辞。

      “我不难过,没关系。他罪有应得,死了刚好赎罪。”

      潭水一惊,他不认为阿青是这样冷漠无情的性子。命运交错,他有种预感。又有什么抓不住的改变不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哥哥,你以后打算做什么?要来山南吗?”

      阿青摇头,“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陪他赎罪。”

      话音刚落,阿青从展辞胸腔口袋里摸出另一只纯黑色的针剂,深深刺入心脏,缓缓瘫倒,用力将展辞抱进怀里。他闭上眼,同这位第一次谋面的弟弟解释:“阿辞带了两管药,一管是留给自己的,另一管是剧毒,大概是想死前再带走一位吧。小水,你记好,复制人觉醒是小概率事件,一定要……毁了车上的所有全能干细胞,毁了试验资料,千万不要出现第二个阿辞!”
      “倘若有人……利用阿辞的资料研制出了更像人的复制人……那么地球,就真的没救了。”

      阿青将脑袋埋在展辞颈窝,轻声道:“阿辞,走慢点,等等我,我陪你下地狱……”

      谁都没想到他会殉情。展辞死前分明嘱咐过,要他好好活着。这人嘴上答应,实际后脚就追了上去。

      既然做不成人间比翼鸟,那做地狱连理枝也没什么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始终陪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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