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见月寒

13、救人

　　潭水在机场着急地打转，焦虑地不停打字，希望机长答应自己的要求，立刻将他送回Z国。田修文跟在俞栖择身后快步走到潭水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以示安慰。

　　“出什么事了？”美人导师问潭水，机长代答，“许小姐乘坐的MX-101号直升机与中控台失去联系，gps坐标也消失了。我们怀疑许小姐那边……”
　　潭水将手机递到俞栖择面前，向他展示自己同许菱的聊天页面。

　　俞栖择蹙眉，“复制人？什么意思，从前没人报道过这件事。确定消息属实？”他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语气严肃：“喂，敬宁，最近两年有收到关于伪人、复制人、嗯……独生子女变双胞胎的消息么？或者，有没有人反应自己的亲朋好友在某天起忽然性格大变，怀疑他们被人替换了？”

　　俞栖择边说边打开免提，一道清脆含笑的男声响起：“收到，宝贝~我看看……你说的那些都没有，不过我找了找这些年积压的失踪人口档案，发现当初成功被找回的人中，约有百分之七十之后连同家人一并失踪。而他们最后一次被目击到时，好巧不巧，身边都有吞金兽的人。哥哥，你知道的，吞金兽那群苍蝇，眼睛不干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潭水停止焦虑踱步，诧异地看着那位美人导师。田修文仿佛知道他内心所想，附耳道：“电话里的人是我师娘，大帅哥一个，有时会来实验室接我导去吃饭，或者骚包地抱花过来献殷勤。”
　　田修文背对俞老师大大翻了个白眼，“浪费资源，可耻！不过师娘还是很靠谱的，他手上有全球各组织的秘密情报，手下养了一群线人，说不定你在Z国的时候曾经跟他们擦肩而过。当时多亏了师娘安插在吞金兽里的线人，是他们悄悄将你跟许小姐拖出来，等我们来救。”

　　潭水压低声音说话：“这么厉害？果然天才都会选择跟天才在一起强强联手吧。”

　　电话里继续传出人声：“结合哥哥你刚才说的，我怀疑所谓‘成功被找回‘的那群人已经不是正常人了。我现在立刻安排人跟进。”
　　话音一转，那人继续说：“不过哥哥，你救回来那两人可信吗？就我所知，山南谭老板身边已经有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生物院那边有位被许灼盖章认下的许小姐。别怪我多心，哥哥，这两个人的出现很诡异。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找人盯着呢，要是他们敢伤害你……呵呵，我保证他们会在碰到你之前去死。”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美人导师立刻捂住话筒，朝潭水充满歉意地笑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呃，我刚刚开了外放，敬宁你……”

　　“外放又怎样，字字真心。哥哥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好不好，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好累，想找你充电~”

　　俞栖择应下，挂断电话，温声道：“他只是警惕心比较强，我让他把监视你的人撤走，希望你别多心。这些天相处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要是真的有问题，问题也出在Z国那边。”

　　潭水点头，打字告诉他们自己和许菱在z国遭遇的一切，被迫接受众人怜爱、同情的眼神。田修文鼻子都红了，他使劲揉了把眼睛，在潭水后背上用力一拍，“放心，哥帮你报仇！吞金兽不好抓，难道我们还找不到Z国两个假货在哪吗？”

　　耍帅完毕，田修文屁颠屁颠凑到俞栖择身边，谄媚搓手：“亲爱的俞老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咱们研究所肯定会追查到底，绝对不姑息！对吧对吧俞老师？”

　　潭水焦躁的心情得到缓解，他也知道现在一昧担心莽撞是没用的，只能等上面走完审批流程，探讨应对方案：是立刻揭穿复制人的面目还是将计就计，首先将两位首领手边的复制人拿下……即便国籍失去了意义，过于冒犯的行为仍然可能早就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俞栖择跟机长叮嘱几句，只见机长双眼放光，向他行了个军礼：“是！我马上去办！好久不曾见识师哥英姿，这回可有眼福了！我把他们都叫来！”

　　“不是，别——”

　　俞栖择话还没说完，那机长就跑远了。田修文附耳道：“我俞老师会开直升机！没想到吧！战斗机他也会开！贼牛p！”

　　机长将飞行需要的装备抱过来，俞栖择拿起头盔戴上。潭水的余光瞟到了一个黑影，黑影伸出手，将俞栖择被头盔压在下的头发捞出来，熟稔地摸出手腕上的皮筋，将他的头发编在一起，还在末尾的地方插了朵鲜花。

　　“师娘/师哥嫂好！”

　　潭水被耳边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吓了一跳。原来这就是俞老师的对象。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心想，好一副玉树临风温柔样！确实帅，跟谭山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不过他还是觉得谭山那副吊儿郎当却意外靠谱的样子更帅一点。

　　不行不行！

　　潭水甩甩脑袋，怎么又想到谭山了！谭山连复制人顶替了他的身份都看不出来，根本不值得自己挂念！

　　来人向众人一挥手，转身替俞栖择整理好头盔，问他：“马上走？不等审批？我就知道你会乱来。我跟你一起，要带多少人？”
　　他余光扫到潭水，饶有兴致地走到对方面前：“倒像是个人。我叫盛敬宁，是你们俞老师男朋友，你们可以也称我为盛老师。”

　　潭水打字问好，手指头劈里啪啦气敲屏幕，一通输出：
　　[盛老师你好我是潭水我真的不是复制人许菱跟我都是被复制人强行注射转化剂转化的我跟田修文是本科同学不信你可以问他我雅思考了6.5刚好过线家里有辆实验车叫小蓝本科期间学得最好的科目是高数和数分其次是普物我们第一年修读通识课第二年才开始学专业磕……]

　　“打住打住，”盛敬宁笑得不行，抬腿回到俞栖择身边，挂在他身上闷声闷气地笑，“确实不像复制人哈哈哈，太好玩了，怎么有这么好玩的人？哈哈哈……”

　　潭水：冒犯，有被谢谢到。
　　（谢谢，有被冒犯到）（气得胡言乱语.jpg）

　　笑着笑着，盛敬宁转头亲了俞栖择一口，很响亮地“吧唧”一声。他砸吧砸吧嘴，满意挥手，“出场费已收，孩子们，跟我走！”

　　俞栖择、盛敬宁、潭水、田修文四人登上同一架直升机，机长们站在直升机不远处朝他们挥手，一边大喊：“师哥师哥嫂放心去，那边问话我们拦！坐等你们灭了假货！！”

　　田修文已经不是第一次乘直升机了，他坐在潭水身边，告诉他怎样将各处安全带系好、紧急设备存放位置……

　　“准备好了吗？”俞栖择问。
　　“我们——上！”

　　直升机不比民航客机，上升的过程机身摇晃颠簸，尤其盛敬宁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大开舱门，高高兴兴地吹风、欣赏对象驾驶飞机的英姿，硬生生将救人之旅变成了小情侣蜜月，惹得在座两单身狗敢怒不敢言。

　　俞栖择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他着急救人，遇上雷雨云也不躲闪，直往里闯。天气好则将周期变距杆推得更靠前，将直升机开出了超跑的气势。
　　潭水万万没想到，这位俞老师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副理智学者模样，开起直升机来竟如此不要命。潭水快被风吹得喘不过气来，感觉脸上的肉都在震颤，简直像身处龙卷风中的沙皮犬。

　　好在盛敬宁大发善心按下按钮合拢舱门，将潭水、田修文从被吹成面瘫的风险中解救出来。

　　俞栖择开的快，加之他们都没有中途停靠、在服务站补充体力的需求，耗时十几个小时的行程硬生生被缩短了三分之一，他们成功在天黑之前落地Z国，在农学院整顿休息。俞栖择同老院长借了车，一行人立刻向生物院出发。

　　他们来到生物院大门外，潭水带着口罩墨镜，俞栖择携盛敬宁走在最前面，向门卫出示了核变研究所的身份证明。
　　“我有事找你们老大，关于他妹妹。”

　　原本风平浪静，看过身份证明没问题，门卫通常都会放行，再差人上报来人意图，由许灼决定见还是不见。可谁知俞栖择话音刚落，门卫便变了脸色，从袖里抽出一把利刃，举刀朝俞栖择刺来。
　　他将刀刃紧贴手腕藏于袖口，刀刃出手前盛敬宁目光捕捉到那一瞬的亮光，立刻将俞栖择往回拉，一边朝田修文和潭水打手势，让他们趁乱混进去。

　　俞栖择的话似乎触发了这群npc般的门卫设定的关键词，身着制服的人蜂拥而上，变戏法似的从各个地方：嘴里、头发里、袖口中……掏出小刀、剪刀、长针、指虎，嗞着白牙、双目发红宛若疯狗，纷纷朝俞栖择扑来。

　　盛敬宁伸出手，同俞栖择交握。两人从军靴中抽出匕首，借彼此的力腾起，将冲在最前的几个人踹飞，而后背靠背站立，不约而同朝频频回头的田修文和潭水看去，齐齐喊了声：“走！这里交给我们！”

　　说完，他们分向两侧，各自同二分之一群人混战在一起。背影沉稳孤直，以方才手心叠在一起的位置为轴，呈现出完美的中心对称形态。

　　田修文跑路还不忘吹自己导师牛皮。他带着潭水隐匿在人群之中，一边嚷：“卧槽俞老师牛p，师娘牛p，哦吼吼！走！咱们赶紧找人去。”

　　他们已经远离入口了，门卫并没有追上来。潭水停下步伐，田修文转身问，“咋啦？跑累了？”他将潭水上下打量一遍，蹲在潭水面前。
　　“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

　　潭水表情扭曲，还有点内疚。
　　“所以，在哪里？”

　　只有知情者在场，潭水索性开口说话。习惯了他不带主语的异常语法，田修文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一同愣在原地。

　　他们这一通忙忙碌碌奔波，到达目的地，但不知道许菱人在哪里，救人救了个寂寞。

　　“给她打个电话？”田修文试探道。
　　潭水白他一眼，“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当两人焦头烂额原地转圈时，一个人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们。

　　“两位可是要找许菱小姐？”

　　潭水扭头看去，对方面色苍白，身形瘦长。他说话的腔调很是奇怪，语气没用波澜，就像AI合成的干巴语音。

　　见他们有所顾虑，来人深深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潭水先生和这位不知名的客人，你们好。我是生物院许灼许老大的下属，宋张，负责与许小姐相关的事宜。”
　　“我们老大知道留在他身边那位许小姐是假货，真的许小姐来时路上遇到雷暴雨天气，直升机出了事故，同行机长身受重伤，将许小姐保护得很好。不过许小姐惊吓、悲愤过度，晕过去了，现在两位都在老大休息室隔壁的临时医疗点静养。许小姐还没醒，机长刚醒来不久，我们正准备联系诸位，没想到诸位自己来了。”

　　宋张的话有理有据，潭水信了五分，当即点头，让宋张领他们过去。

　　生物院空空如也，路上不见行人。宋张解释道：“老大有安排，想将计就计，把复制人一网打尽。希望诸位不要插手。”

　　潭水点头表示理解。他们穿过实验楼，来到亮着红灯的生物中心，坐电梯上顶楼，穿过重重安检，最后成功来到走廊末端大门前，推门而入——

　　许灼正趴在许菱床边，双手将她的掌心拢住，额头抵在床铺上，弯着腰，沉沉睡去了。宋张抬手示意他们嘘声，将两人引到另一个房间，房间内机长靠床坐直上半身，额头上、胸口，都缠着绷带。
　　田修文跟机长更熟悉，潭水便站到窗边，给田修文让出位置，一边听俩人交谈一边发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门卫的反常行为可以用许灼在布局来解释，但宋张看他的眼神，那样意味深长，还有经过安检、他摘下口罩墨镜的那一刻，很多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这里见到他是一件多么离奇的事情似的。

　　这时，在房内人交谈的声音之外，潭水还捕捉到了别的动静，那是一阵急促的、让人觉得格外不安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声音通过固体传到很远的地方，仿佛将潭水靠着的窗带着一并震了震。

　　接着，更多脚步声响起。慢一分钟响起的脚步声落在后面，唯有皮鞋的声音越来大、步速越来越快。
　　离门很近了。

　　潭水在脑海中迅速复盘。生物院的领地，许灼，许菱。许菱……谭山将许菱送回许灼身边，许灼知道复制人的身份，眼下正利用他们布局……盛老师在电话里说，谭山身边也有一个[潭水]……

　　潭水打开窗户，看见底下俞老师和盛老师正慢条斯理擦拭匕首，一边抬头朝上看。见到潭水，俞栖择向他挥了挥手。

　　潭水不敢想象谭山得知自己变成转化人后会露出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今天，谭山在也好，不在也好，他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必须立刻消失，立刻回到M国，立刻藏起来。
　　藏得越久，他的父母就越安全。

　　潭水将口罩和墨镜戴回脸上，半只脚跨出窗，打算往下跳。

　　他方才看过，底下这几层楼每层都有窗台，足有脚掌那么宽。只要他足够小心，就能悄悄从窗户溜走。

　　潭水坐上窗台、双腿伸出的刹那，大门被人推开，耳边响起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
　　“潭水！”

　　在潭水慌不择路闭眼朝下跳前，一双手突然自他身后伸出，用力将他禁锢在怀。

　　谭山的怀抱温暖，衣服上带着潭水熟悉的、他在东区时尤其喜欢的海盐沐浴露的味道。他的怀抱紧致、环在他腰上的手轻微地颤抖。

　　潭水知道，人在突逢大喜大悲的变故、情绪波动较大时，是会发抖的。不过他从前一直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谭山身上。他以为谭山经历了那些糟心事，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谭山的情绪波动了。

　　谭山的行为无比反常，一时间叫潭水觉得，谭山应该是在乎他的。
　　在乎他这个人，跟别的任何都无关，不管他是普通人还是转化人。

　　“潭水……乖孩子。你转头，你转头看看我……我知道是你……真想把你洗干净剥皮炖了吃下去……两年，我找了你两年八个月零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