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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妹我啊,要重开啦—— ...

  •   潭水双手撑在木栏杆上,被走廊上来去匆匆的人影吸引了视线。他的目光从狭窄的玻璃窗穿过,落到担架上昏睡的人群上。

      人类对与自己结构相同的同组人,尤其是与自己拥有相同经历的人怀有同理心,极易产生同情、怜悯的心情,即便潭水自诩“两耳不闻别人事,心里只有个自己”,也不例外。跟他相同遭遇的人有的死去有的昏迷,还有的依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暂未被救出。

      潭水忽然觉出些悲哀的情绪。

      康复病房在顶楼(反正需要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大多是坐轮椅过来,要是恢复得差不多、可以自己拄拐杖来了,多爬点楼梯还有助于恢复呢,电梯当然要留给更需要的人),辅助行走的栏杆设在窗户边。只要潭水扭头,就能看到医院小院的全景,还能看到远处来去的研究员们。
      一时以为世界尚且和平,干涸时代只是全人类不约而同做的噩梦。梦醒了,他站在窗边,还有上不完的课、打不完的杂活、需要无数次修改的论文等着他。

      许菱醒后立刻开始了康复训练。女性腿部所含脂肪量大约是男性的两倍,肌肉占比更少,恢复起来困难重重、比男性更痛苦。等潭水摔了无数次把自己的小腿和臀部摔得又红又肿、好在终于能扶着墙/借助拐杖/被人扶着走路时,许菱还在康复杆上苦苦挣扎。

      田修文天天组会,没时间来“探监”、送饭,潭水便找负责人要了一间小屋,跟医院挨得很近,两手空空地住进去。接下来便是每日照常康复训练、做饭给许菱送去、试图进课题组打杂养活自己。

      呵呵,即使伤了腿也还是要给课题组打杂,好气哦。

      田修文的导师俞栖择大手一挥把潭水签在自己门下,因他腿脚不便,还颇为贴心地安排了一个“潭水专座”,让他没事就来实验室盯菌株繁殖。

      大概是田修文吹过耳边风的缘故,这位俞老师看潭水颇为顺眼,相当信任地把最重要但也最枯燥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种可食用菌叫“白耳”,繁殖速度块、产量大,味道鲜美适合煲汤、营养价值高,是干涸时代的美食之一。可它的生长条件极为艰苛,温度太高死一死,空气干燥死一死,光照强度太大死一死。
      动则狂长大丰收,静则嘎嘣一下死翘翘,可谓是个难伺候的主。
      潭水的任务便是看着这群祖宗。倘若白耳进入成熟期(菌盖舒展,小彩灯一样的孢子垂落、膨胀,即将炸开),潭水便用一杆粗银针轻轻撞破孢子外壳,让它们落入泥土,然后将菌株采摘装盒,让其它部门的人做保鲜处理。

      成熟的白耳一部分进入研究所食堂为大家改善伙食,一部分出口,缓解他国食物匮乏的问题;或者送到农学院,跟农学院产的蔬果一起,从其它势力手中赎出转化人。

      潭水十分满意,除了有些无聊、无法实现自我提升的目标外,这份工作可谓是十全十美,十分适配卡皮巴拉型摆烂人。

      下肢恢复力量,五感也都回来了。不过自从某次潭水不小心脱口而出一句话,导致实验室白耳疯长,而他自己也七窍流血,差点当场晕过去后,他索性闭了嘴,假装自己还没完全恢复、还不能说话。

      当个哑巴乐得清闲。

      医生和护士如潭水所愿瞒下他的身份。核变研究所不问过去未来*,只看现在。现在的潭水,只是一个大病初愈、艰难养活自己的小苦瓜罢了。无论过去他跟谁有什么恩怨、未来会走上怎样的道路,都不重要。

      从潭水醒来,到许菱康复,时间竟已过去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干涸时代每存活一天都是幸运。现在潭水已经很少想起之前在山南的日子,只是经常想念父母。有时候摸到脖子上的项圈便一阵沉默,差点错过帮白耳的孢子落地生长的时机。

      潭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想的,连洗澡都带着这个丑东西。两年过去,项圈沾过汗水和眼泪,变得发皱、破烂,但他竟然偶尔眷恋,觉得这个东西像是他过往生活的锚点似的,好像要是项圈没了,他跟那个说一不二的自大家伙的过往,也像梦醒一般,只记得一个囫囵的轮廓,就不记得更具体的什么了。

      这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今后大概永远不会相见了。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相遇、擦肩而过。他跟谭山也不例外。

      许菱不像他,许灼还在等她回家,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在一个霞光四溢、月亮却早早升起的傍晚,许菱搞来天台的钥匙,颇为奢侈地带了两罐菠萝啤酒,将潭水约到医院天台上,同他一左一右靠在天台矮墙上,仰头看天。

      许菱笑嘻嘻道,“讲真的,这边生活挺滋润的,你瞧,我都胖了。”
      她站起身,在潭水面前转了几圈。这话还真没说错,她凹陷的脸颊变得饱满,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像绸缎。整个人更结实了,手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健康又美丽。
      如果说从前在山南的时候,许菱是美丽的代言人;那么现在,许菱便是“生机”的代表。
      生机、充满活力。

      潭水笑了笑,点头,“挺好。”

      潭水在田修文和许菱面前依然会酌情开口说话,两人都知道潭水对外扮哑巴,不错他们谁都没揭穿,默契地为潭水保守秘密。

      “So,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看你好像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回去,回不去了。

      潭水叹了口气,一昧摇头,“一言难尽。有苦衷。”

      许菱“奥”一声,猛灌一口菠萝啤,自顾自道:“这里很好,这里的人很好。我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可是我哥不在这里,他在等我回家。他好不容易找到我,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你说气不气,我原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一口干完菠萝啤,将易拉罐投进墙角的垃圾篓里。

      “都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许菱扭头,看向潭水,捂住自己心脏。“我这里,好疼,疼得睡不着。我哥再找我,他一定担心死了……我必须回去。”

      许菱挪到潭水身边,轻声道:“my dear, 我明天就走了。那时候我看到了,你那么痛,还爬过来帮我擦掉脸上的鞋印……谢谢你。原本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唯一的朋友又那么忙,会无聊的吧。我原本准备再多待几天,等你适应这里了再走的……可是我哥……我不能把我哥一个人丢在生物院。他们不让我打电话报平安,怕被吞金兽拦截信号,所以我必须回去一趟。回去,见我哥,亲口告诉他,我没事,我很好。”

      潭水低下头,也灌了一口菠萝啤。他原本从不碰酒精饮料的。可是今天,晚霞是忧郁的蓝紫色,月亮只有一弯。景色如此,适配菠萝啤。

      许菱抬手轻轻抱了抱潭水,笑道:“我明天走得早,可能来不及跟你告别,所以我想着,要不今天来找你吧。虽然会有点伤感,搞得自己像什么苦情剧主角一样。抱歉啊,潭水,不能陪你生活在这里。”

      潭水闷声说,“小事。”

      这些天强压下去的情绪被许菱的话点燃引线,在眼睛、鼻腔里炸开。想实验车小蓝、想父母、想谭山、想东区狭窄的住宅、想从前正常人的生活。
      虽然转化人和正常人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我是个转化人”这种念头就是莫名让人很不爽啊。

      许菱听出来他话里带着鼻音,就当没听到,安安静静靠在墙边,享受跟好朋友待在一起的时光。

      天色暗下去,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许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潭水伸手:“走吧,去吃一顿告别晚餐。”

      最后的晚餐。

      潭水眼疾又犯了,眼前模糊一片,蛋白质占比约百分之一的水从他眼眶里掉了出来。

      许菱拉着他的手走在前,潭水低垂脑袋走在后面,每三步就有一颗水珠落到地上,卷起一小阵灰尘风,变成地上一潭咸味的湖水。

      晚饭是安静的。许菱同潭水在医院食堂门口告别,各自回家。

      许菱撒了个小谎,她其实今晚就坐直升机回Z国了。等潭水大清早爬起来,跑到研究所的停机场去送别好友时,一位机长告诉他,许菱在凌晨十二点搭直升机离开,他来晚了一步。

      机长低头看了眼手表,笑笑,道,“那位小姐应该今晚就能落地。”随后机长变戏法似的从机舱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交到潭水手中。

      “这是那位小姐离开前留下的告别礼物。”机长说,“她说,猜到你要来,不用送她,她回生物院后会想办法跟你取得联系,她还说,你不要冒险联系她,用微信也不行,不要让你存活的消息暴露,再观望一段时间,她怕Z国还有人找你麻烦。”

      潭水把小盒子抱在怀里,将自己关在临时居所中。为了早起送许菱,他特意向俞老师请了一上午假。

      盒子里装着许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物资兑换券、一剂葡萄糖、一卷压缩白耳。压缩白耳只需要取用指甲盖大小的量,就能泡出一大碗。

      潭水抱着盒子无声垂泪,坐在地上哭了十分钟。十分钟闹钟响起,他便擦干眼泪,换好衣服提前结束休假回实验室打工了。

      吞金兽们行为猖獗,一切电子通信手段都有可能被拦截,俞栖择便自己掏钱在实验室装了台电视,叮嘱潭水在固定时间打开电视观看新闻,好让他们了解全球局势。

      今天的新闻中出现了生物院老大许灼的身影。由于吞金兽首领曾是生物院一员,许灼便成了围剿吞金兽联合势力的指挥官。

      电视上许灼正在发表战略性讲话,声称他们下一步将往北进攻。这是一个战术。新闻对全球居民开放,包括吞金兽成员。至于他们是否真的会向北进攻……这个问题就让指挥官许灼和叛逃出去的展辞自己思考去吧。

      潭水用余光瞥了屏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许灼身边站着一个黑发女孩,她的长相潭水无比熟悉,正是凌晨上飞机的许菱!

      他就说他怎么老觉得自己跟许菱都忘了事!复制人!他们手上有复制人!一旦许菱落地Z国,Z国便出现了两个“许菱”!鬼知道许灼这个做哥哥的能不能分清哪个是真妹妹哪个是假妹妹!

      潭水焦躁不已,许菱在直升机上看不到新闻,他必须立刻告诉许菱这件事!

      顾不得自己是否会暴露,潭水掏出新手机立刻拨通许菱的号码,同时缩小电话页面,手指飞舞,迅速在聊天框打字并发送:

      [不辞盈]:新闻!复制人!两个你两个我!回来!

      许菱没有接电话,也没回消息。

      潭水飞奔到停机场,找到刚才为许菱转交礼物的机长,把手机按得劈里啪啦作响:
      [有办法能联系上送她回去那位机长吗!许菱有危险!必须马上联系他们!]

      机长立刻向上级汇报此事,然而,MX-101号直升机并未回复中控台发送的消息。雷打屏幕上,代表MX-101的红点消失了。

      *

      许菱他们在正午十分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雷暴天气,通信系统失灵,直升机摇摇欲坠。许菱不抱希望地一遍一遍拨打哥哥的电话,无人接听。
      不知机长力挽狂澜拯救直升机时按下了什么按钮,广播里出现了许灼的声音,信号不稳定,还有滋滋的电流声。

      “我们决定向北进攻。感谢我的妹妹许菱,是她获救后帮我们绘制地图,推演出吞金兽可能的行进路线,因此,我们决定向北拦截……”

      直升机上,许菱震惊地瞪大双眼,喃喃自语:“感谢……你的妹妹许菱……?”

      是了,她跟潭水都忘了,那群人手中有复制人!兴许他们在转化剂中添加了别的药水,让她和潭水醒后全然忘记此事。而她,傻乎乎自投罗网。

      落地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被[许菱]恶人先告状、给她冠上复制人的名号?何况他们那边还有个虚假证人[潭水],只要[潭水]站队,山南的谭老板一定会选择相信那个[潭水]。
      至于她哥哥许灼……

      许菱冷笑一声,没用的哥哥,不如不要亲人团聚!竟然看不出那个[许菱]有问题,自个跟复制人过去吧!

      这时,电话接通,里面传来许灼的声音:“喂?阿菱,是阿菱吗?阿菱你在哪里?哥哥好担心你,你那边什么声音?你安全吗?我马上来接你!”

      许菱在摇摇晃晃的直升机上抓住座椅,努力保持身体平衡。

      “许灼,”许菱生气地叫出她哥大名,“you’re such a dickhead!”

      直升机熄火,机长扑过来为许菱穿上防护衣。

      “你妹我啊,要重开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你妹我啊,要重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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