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隐隐》樨下客

23、三司会审（上） “你的一身

　　天还未清朗几日，又连下了好几场雨，转眼已到了要三司会审的日子。

　　刚过辰时，天牢大门缓缓打开，正欲踏出大门的贺今安微微眯起眼眸，被关在天牢整整三天，乍见天光，虽是阴雨晦冥，仍是难以适应。

　　而后放眼望去，天地漭漭，风雨迫人。

　　胸腔中泛起一股刻骨寒意，深入百骸，贺今安强忍住这股不适，但还是低咳了几声。

　　身后是押送他去审讯堂的两名羽林卫。

　　“贺典设，请——”

　　审讯堂，就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压迫感，抬头望去，御史台和刑部的官员已经列坐两侧。

　　三司会审，按例是大理寺卿来主审，并有一位在朝中颇有威望的老臣在旁监审。

　　可堂上主审、陪审的位子均是空空如也。

　　还不见告发自己的杜荷。

　　按理说这三个人早都应该在此了。

　　就在此时左侧的刑部侍郎蒋焕先发话了：“贺今安，三日前东宫杜詹事在常朝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发你是突厥间谍，此乃罪一，谋害太子坠马受伤，此乃罪二，这两条罪名皆为谋逆大罪，现已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贺今安心中暗自冷笑一声，这个蒋焕身为刑部二把手，一直不得刑部尚书长孙弘的信任，长期处在他的威压之下，长孙弘是太子的亲舅舅，蒋焕如今这么想先发制人，无非就是想讨得上官的欢心，但这三言两语就想让他认罪，也未免太儿戏了些。

　　但是他知道此人铁了心的要为难自己，此时先能拖一会是一会，便对着蒋焕道：“蒋大人身为刑部侍郎，本应熟读律法，难道不应该比下官更清楚，三司会审最重要的就是这三司二字，下官虽不知道主审官是谁，但是像您如今这般轻率地就给下官定下罪名，未免也太不将太子殿下和主审官放在眼里了。”

　　蒋焕面上一怒：“你莫要巧舌如簧，如今你的身上疑点重重，行踪诡谲不定，明眼人一看你就知道你心怀不轨，快从实招来吧！也免去主审官大人一番辛苦！”

　　贺今安道：“将下官从八品校书升为六品典设的正是太子殿下，难道你是说太子殿下不如你蒋大人眼明心亮吗？”

　　“你！”

　　旁边的御史中丞肖瑾连忙上来打圆场：“蒋公莫要与他置闲气，只待大理寺卿和晋王殿下来此，再审问此人也不迟。”

　　正在此时审讯堂的门被打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蒋焕和肖瑾看清来人后俱是一愣。

　　为首容色端肃，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正是前几个月刚被永嘉帝提拔上来的大理寺少卿，裴亦言。

　　作为这次监审官的晋王李琰，闲庭漫步地走在裴亦言之后，手上的扇子晃得悠然自得。

　　裴亦言一向同晋王交好，又是个刚直不阿，严守法度的性子。

　　蒋焕一面心里一沉，一面仍连忙起身离席，上前躬身行礼。

　　却被晋王一把摁住，爽朗笑道：“抱歉抱歉，是本王和子孚来迟了，望二位大人见谅。”

　　裴亦言，出身河东名门裴氏，字子孚。

　　说罢，并不直接坐上监审官的位置，而是看着蒋焕笑眯眯道：“本王刚刚和子孚在门外听着，蒋侍郎似乎已经在审着贺典设了，好像罪名都已落实了，侍郎当真是勤勉，倒是省去子孚许多辛苦。”

　　又“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裴亦言：“难道是本王消息闭塞，不知道陛下是蒋侍郎顶了子孚的职位，改为此案的主审官了吗？”

　　蒋焕听了这话，行礼的手一降再降：“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帮殿下和少卿分忧，想从罪犯身上先收拢一些罪证，好让少卿和殿下接下来的审讯工作更加方便一些。”

　　李琰笑道：“看来本王是得向蒋卿多多请教，吸取经验，不然竟让蒋卿觉得本王和子孚年轻，难以胜任主审和监审的位置，岂不是给御史台和刑部添乱了吗？”

　　面上虽是笑着的，但语气中哪还有半点调笑之意？

　　蒋焕急忙跪下请罪，李琰却看也不看他，抖了抖袖袍，径自坐上监审官的位置，才正色开口道：“本王奉陛下之命，前来彻查杜荷告发贺今安联合突厥，戕害太子一案，至于贺今安是否真的为间谍，是否真的害太子坠马，杜荷在常朝都说并无确凿证据，这才开始三司会审，蒋侍郎一未等主审官到，二未收集齐证据，便就直接定了贺今安的罪？刑部就是这么办案的？”

　　“下官不敢！”

　　“若有下次，本王便不会宽宥了！”

　　蒋焕连连称是，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偷偷拭了拭额角的汗水。

　　“既然刚刚已经审了，那有问出什么吗？”

　　在主审的位置上坐了许久的裴亦言，手中一直翻阅着卷宗，等李琰给足了下马威，才缓缓抬眼开口问道。

　　蒋焕立时从位置上弹起来，道：“此人言辞闪烁，析辩诡辞……”

　　“方才侍郎审讯时可做笔录？”

　　“还……未曾。”

　　“主审和监审均未至，审无笔录，蒋侍郎刚刚所审，并构不成本案供词，贵司尚书长孙弘便是此条律法的制定者，侍郎有任何异议，皆可问他。”

　　裴亦言淡然出声，音调都没加重，却自带一股威压。

　　李琰在旁嗯了一声，也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卷宗，又看了看跪在堂下的贺今安，环视一圈未曾见到杜荷，问道：“杜詹事呢？”

　　内侍回道：“杜大人还未到。”

　　李琰嗤笑一声：“怎么今日的堂审人人都不太积极啊？”将手的的卷宗往案上一搁，对内侍道：“快去请，哪有苦主不在场，只审人犯的道理？”

　　话音刚落，杜荷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了：“让晋王殿下久等了，是下官的罪过！”

　　众人抬起眼，看见杜荷已至堂上，却是从内堂进来的。

　　裴亦言道：“杜詹事到了就好，今天的堂审少了你可不成。”

　　杜荷行了行礼，转过身朝向贺今安，并不坐下。

　　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脸隐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只能听见他开口道：“贺典设，想必那日本官在朝中控告你叛国的罪证你都知道了，不知有何可辩解的吗？”

　　贺今安抬起头来：“若是让下官自证，那杜詹事所告之事句句皆是妄言。”

　　杜荷嗤笑一声。

　　贺今安道：“杜詹事一开始怀疑下官，便是从下官救下太子殿下开始的，大人也屡屡提及下官年少时与家父来往河西走廊，便认定下官有一身武艺傍身，却并不在东宫显山露水，便认定下官包藏祸心。”

　　“下官理解大人所想，河西走廊介于我大鄢和西域之间，盗匪横行，黄沙漫天，下官与家父常年来往两地，虽然商队会雇佣会武的人护送，但是自己也是一定要会些拳脚功夫的。”

　　“商队常年要靠马匹和驼队运输货物，下官这微末的驭马功夫也是从小养成的，马队的马不同于献给太子殿下的名马，马儿因为长途跋涉，闹脾气时而发生的事情此为其一，其二……”

　　他的声音低了低，俯身磕了个头道：“下官年少时确实会些拳脚功夫，不是多么高深的功夫，只是一些防身之术而已，却因为前几年进京之时，遭遇山匪，他们当时折磨了下官好几天，自此之后下官那点拳脚功夫便都没有了。”

　　说罢，他将袖子拉高了些，露出双腕上几道蜿蜒疤痕，显然是被人挑断过手筋。

　　蒋焕不屑道：“你说不会武便不会武吗？”

　　杜荷斜了他一眼，示意让他退下，随即对着贺今安道：“贺典设既说自己不会武功，手筋尽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控制惊马的？又是如何从刺客手下安然无恙的逃脱的？”

　　“那日羽林卫为了追捕刺客，受伤了数人，而贺典设居然毫发无伤？难道堂堂东宫羽林卫还不如一个手筋被挑的废人？！”

　　说罢，他便朝裴亦言和李琰深深一揖，“臣请医官前来验伤，看看贺今安的手究竟伤到何种地步！”

　　裴亦言允准。

　　不一会，便有内侍引太医前来，太医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根银针正要施针刺穴，来查看贺今安的双手还是否灵敏，却被杜荷拦下来。

　　他上前一步，从那套针具里，缓缓抽出了一根最长的银针，审讯堂里本昏暗，针尖泛着森然冷光，着实让人胆寒。

　　杜荷举着银针淡淡开口道：“既要验伤那就要验个彻底，若是草草了事，岂不是要让贺典设再受一遍罪么。”

　　“杜詹事，”裴亦言肃然警告道：“太医自有验伤之法，尔无权干涉。”

　　“少卿大人，无妨，只要能证清白，下官愿意一试。”

　　贺今安平静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银针刺入时，审讯堂中鸦雀无声，李琰和裴亦言都微蹙着眉头，不忍再看。

　　连蒋焕都将头偏了过去。

　　当他再次将目光落在贺今安身上的时候，贺今安早已冷汗涔涔，脸色煞白，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

　　太医把能施针的穴位都试了个遍，最终只能对杜荷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转身对堂上众人禀报道：“平常人若是手臂被如此施针，早就受不住昏死过去了，贺典设的双手经脉确实已然受了重创，今后只能做些文书闲差，但也不能长久握笔，更不要说挽弓射箭了。”

　　杜荷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贺今安，听到太医如此说，眼神莫名一黯，突然上前一步半蹲下，一把掐住贺今安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目光在贺今安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竭力寻找些什么。

　　“你的一身武艺呢——”

　　“当真全都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