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隐隐》樨下客

22、失踪 “你不觉得

　　　 夜色深沉如墨，偏殿西南面的角窗没有关上，几缕晚风吹晃了案几上的烛火。

　　李琰起身去关窗，却看见落微站在时雨旁边，面色有些发白。

　　倒是时雨听完落微的禀报，神色如常，手上还端起刚刚沏好的一杯热茶。

　　却迟迟没有要喝的意思。

　　李琰见状一个抄底欲夺时雨手中的茶盏，未料想时雨手一绕，茶盏绕着她的手划了一个圈，下一刻已稳稳地落在了案几上，竟是一滴茶水都没有洒出来。

　　李琰笑道：“刚刚同你说了半天也渴了，你若是不喝就给阿兄喝。”半个时辰前，他为了贺今安的事同时雨说了很多话，一大早还参加了常朝，忙碌了一日，他实在是又累又渴。

　　本想着今日事已毕，回立政殿偏殿找一找关于本案的相关，可见到这主仆二人神情之异，耐不住好奇心大盛，立时坐下来，眼睛却紧紧盯着时雨。

　　“康莫海。”

　　他以为时雨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不见了！”

　　时雨斜了他一眼。

　　李琰诧异道：“康莫海不是你和贺今安在西市救下的那个老胡商吗？”

　　时雨点了点头。

　　李琰更诧异了，往时雨边上挪了挪：“你千辛万苦救的人失踪，你怎么这个反应？”

　　“你当时将他安置到何处了？”

　　时雨回想到那日康莫海涕泗横流，举目无助的样子，本想着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但是——

　　那日康莫海的话一直回绕在她的脑海里，他说找他要宁蓝草的人是东宫的人，无论这件事和东宫有没有关系，她都不想放过这个线索，她那日和贺今安大闹西市，想必早就引起了那帮人的注意，时雨又是当众带走了康莫海，早就打草惊蛇了。

　　既然已经惊动了，与其将康莫海藏起来，不如将把这盘棋走活——将康莫海安置在胡人聚居之地，一来都是他的族人，王员外也不敢堂而皇之的闹事，二来，若是东宫想将康莫海劫走，在这人口密集之处也并非轻易之事，这就留给了侍卫抓住劫走之人的机会。

　　总之时雨不想放过，引出这个线人的机会。

　　所以康莫海失踪，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问落微：“那人抓到了吗？”

　　落微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时雨这时脸色蓦地一冷，看向落微道：“你说什么？”

　　她加派了这么多人手，就是为了保证一击即中还有康莫海的安危，怎么会？

　　落微急忙抬手让侍卫长进殿来，进来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

　　此人正是侍卫长姜鸣，是阿耶专门挑来护卫她的安全的。

　　“二十个人都看不住一个老人吗？”时雨的声音冷了下去：“姜鸣，当时我让你务必办好这件事，你却让人从你眼皮子底下不见了，就是这么办差的吗？”

　　姜鸣觑都不敢觑一眼，连忙抱拳跪下：“是属下失职！”

　　姜鸣说起康莫海入住怀远坊之后，并没有足不出户，而是会干点零工补贴家用，侍卫并没有加以阻拦，而是派了一个懂胡语，偏胡人长相的一个侍卫贴身跟着。

　　这才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高眉深目的少年，他朝时雨和李琰行完礼之后，边说起康莫海失踪时候的细节。

　　康莫海失踪是傍晚时分，他才从客栈收工回来，路上还帮助一个老胡人卸货，回到屋中小憩了一会，这也是康莫海上完工回来的一个习惯，所以侍卫并没有做他想，可后面再去敲门之时，康莫海已经不见了。

　　李琰不禁打断道：“想要逃出你们二十多个人的看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知道李碣你的功夫的，若是有人来劫走他，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李碣点点头，对着时雨道：“禀二位殿下，康莫海失踪的时候，现场虽然有打斗的痕迹，被褥散乱，包袱也被翻过了，可是能够发出很大声响的东西都很整齐，并且窗户都是从里面拴好的，屋内也没有什么暗道出口，所以若是有人来带走康莫海，也只能从屋顶下来了。”

　　时雨问道：“有什么蹊跷吗？”

　　李碣有些迟疑道：“属下也确实在屋顶发现了脚印，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一个人的脚印？

　　是被人打晕后抗在肩上逃跑的？

　　可那康莫海是典型的粟特人的身形，人高马大，颇有些分量，若是要把他悄无声息的打晕，又在这么多高手眼下悄无声息的把人扛走，实非易事。

　　时雨心念一转，眼皮一跳，一个想法瞬时冒了出来。

　　难道康莫海是自己逃跑的吗？

　　可是康莫海为什么要自己逃走呢？难道是被人威胁了吗，还是他本来就是个有问题的人。

　　“李碣，”时雨问道：“你跟着康莫海的这几天，你能察觉出来此人会武吗？”

　　李碣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并不会，他做工之时扛比较沉的货物的时候，总是要分好几批，有的时候还需要属下去帮他才行。”

　　“若是说他是有意隐瞒，可属下在日常接触下来，他的行走坐卧也没有丝毫行武的痕迹。”

　　殿中一时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时雨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的瞬间，仔细回想起自己那日初见康莫海，只觉得他是个卑弱可怜，走投无路的老胡商，根本没有去想他的言语之间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细细想来，朔风之战之后，大鄢与突厥交恶，原来的商路断绝，受到影响的不可能只有康莫海一个人，所有依靠贩卖货物的胡商都会去寻找新的商机，康莫海只是众多胡商中最不起眼，毫无背景之人，这样的人是怎么一下攀到东宫和黑狼旗的生意的？

　　“黑狼旗……”时雨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虽从未听过这个组织，但是当日康莫海话里话外都对这个黑狼旗颇有怀畏承命之感，估计在北地盘踞着相当大的势力。

　　李琰冷不丁的在身后叫了她一声“阿兕。”

　　时雨正思索着，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抬眼正对上她九哥一双沉沉眼眸。

　　“你不觉得康莫海出现的太过于巧合的了么？”

　　正好让时雨听到王员外向他讨债的全过程。

　　正好让时雨看到包袱里的宁蓝草。

　　正好在问到宁蓝草的时候就直接说出来购买宁蓝草的“长安贵人”是东宫的人。

　　而就在东宫刚刚出事，杜荷告发贺今安通敌之后，康莫海就不见了。

　　时雨思及此事此处，不觉手心冒汗，如果这一步步推理都合情合理的话，早在自己踏入西市的那一刹那，就已然在对方的棋局之中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自哂一声。

　　还以为自己为了诱出对方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却从未料想对手早就棋高一着了。

　　“康莫海此人，绝对没有看起来如此纯良无辜。”

　　时雨自顾自地说出这句话来。

　　李琰见妹妹如此沮丧，心下不忍，却也不由的心中多了几分感慨，阿兕从小都被父兄保护在羽翼之下，虽然经阿耶阿娘教导圣人之道，心怀天下，心念百姓，可终究是纸上谈兵，她这次初入江湖，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也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落的两头皆空。

　　他叹了口气，接着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阿兕，你当时把康莫海安置在怀远坊，就没想过，其实也是把他放在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之中？”

　　时雨略略回神，下意识地反驳道：“我虽是利用了他，但也是为了保护他。”

　　李琰摇了摇头：“你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保护人证？”

　　时雨想到那日见到的康莫海，衣衫褴褛，被人追打，一双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她是想护住他的。

　　可如今她护住了吗？若是康莫海真的是一个无辜的胡商，只是无端被人利用的可怜百姓，她还会将他带去怀远坊，将他当成诱饵去钓大鱼吗？

　　时雨闭上眼睛，心中懊悔不已。

　　还是到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是康莫海只是一个受人欺凌的百姓，他就是真的被自己的私心所误了，直到此时时雨才明白阿耶阿娘经常说的那句话。

　　手握权柄者，越要戒私心。

　　她没有护住康莫海，因为她想查清太子坠马的根源，所以利用了和东宫有关的康莫海。

　　东宫？

　　时雨蓦然睁开眼睛，眼中多了几分清明。

　　现在根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现在先要搞明白的康莫海究竟他是被人掳走的，还是本身就是他对方的人，目的达到之后就自行逃脱了？

　　康莫海是在贺今安出事之后不见的，无论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都有可能在得知贺今安被抓之后听到风声逃跑，无论怎么分析，此人都绝对不无辜。

　　而这个对手究竟是谁呢？

　　究竟是有人利用康莫海嫁祸东宫，那么康莫海的用处就是无足轻重，也是个被人利用用完就扔的棋子罢了，此人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引时雨查太子，转移目标。

　　但若是这个人就是东宫的人呢？时雨此前从未在这个方向种想过问题，但是直到杜荷参奏贺今安，刚刚发生过这件事，康莫海就不见了。

　　没错！就是杜荷！

　　东宫之人当不会自己陷害自己，但若是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呢？

　　贺今安才刚刚被抓走，杜荷就着急将康莫海救出来，说明康莫海在太子坠马案中是个极其重要的线人，所以无论怎样，找到康莫海是此前的头等大事。

　　找到他此局才能拨云见日。

　　时雨看向李琰，李琰一派云淡风轻，看也不看她：“你阿兄我好事做到底，是想让为兄帮你查什么，直说吧！”

　　时雨嘴角含了一丝心领神会地微笑，语气颇为郑重其事：“我想拜托阿兄帮去查查黑狼旗，究竟是个什么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