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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雨如酥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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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春雨如酥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筒子楼里的红春联开始褪色,边角翘起来,在春风里簌簌地响。窗花也旧了,被孩子们的小手摸得发毛。只有那对倒贴的“福”字还鲜亮着,林卫东用透明纸糊了一层,说要保存一年。
陈光和林溪一岁零一个月了。
春天来得慢,但到底是来了。三月初,楼下的空地上,积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块顽固的白色。泥土露出来,黑黝黝的,蒸腾着潮气。最先发芽的是墙根的野草,嫩嫩的黄绿色,像刚孵出的鸡雏的绒毛。
孩子们的变化几乎一天一个样。陈光已经能小跑了,虽然跑起来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他最爱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从302跑到楼梯口,再跑回来,乐此不疲。张秀兰在背后喊:“慢点!摔了!”
林溪也终于能稳稳地走路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小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她不爱跑,就喜欢慢慢地走,看看这家门前的煤球炉,看看那家门前的腌菜缸。
语言上,两人的差异更明显了。
陈光会说的词多,但发音不准。“吃饭”说成“七饭”,“睡觉”说成“碎觉”。他爱学大人说话,听见什么学什么。有次□□在屋里骂:“这破厂子……”第二天陈光就在走廊里喊:“破厂子!”被张秀兰捂住了嘴。
林溪说话晚,但准。她会说的词不多,但每个都清晰。“妈妈”“爸爸”“书”“花”“鸟”。她不爱主动说,但问她会答。周淑芬指着窗外:“溪溪,那是什么?”
“树。”声音轻轻软软。
“树上有什么?”
林溪仰头看了很久:“鸟。”
果然,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三月底,第一场春雨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天阴阴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大人们都在家,□□在补自行车胎,林卫东在看书,女人们在做针线。孩子们在走廊里玩。
陈光发明了新游戏:拍墙。他跑到走廊一头,用力拍一下墙,然后跑向另一头,再拍一下。拍墙声在走廊里回荡,啪啪的,带着稚气的节奏。
“光光,别拍了,吵着人家。”张秀兰从302探头。
陈光不听,继续跑,继续拍。跑到208门口时,他停下来,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林溪。
林溪在玩一颗扣子,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塑料的,淡蓝色。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又把它立在凳子上,轻轻一推,扣子滚到地上。她捡起来,再来。
陈光蹲下身,看着她玩。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给我。”
林溪看看他,又看看扣子,把扣子放到他手心。
陈光学着林溪的样子,把扣子立在水泥地上,一推,扣子滚远了,一直滚到楼梯口。他追过去捡,再滚,再捡。玩了几次,没意思了。
他走回林溪面前,把扣子还给她。
林溪接过,继续玩自己的。
陈光在她旁边坐下,也安静下来。两个一岁多的孩子,并排坐在走廊里,一个玩扣子,一个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
第一滴雨打在窗户上时,声音很轻。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密起来,哗哗的,像无数细小的珠子滚过玻璃。
“下雨了!”张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盆,“快,接雨!”
筒子楼屋顶漏雨是老毛病。每年春天第一场雨,就是检验屋顶的时候。果然,不一会儿,走廊中段的天花板开始渗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
各家都拿出盆盆罐罐。陈千秋搬出洗脚盆,老赵拿来腌菜坛子,王婶找了个破铁锅。叮叮当当,走廊里摆了一地容器,接住从不同位置漏下的雨。
雨水滴在容器里,声音各异:铁锅里是“当当”的脆响,塑料盆里是“噗噗”的闷响,搪瓷盆里是“叮叮”的清响。混在一起,成了春天特有的交响。
陈光兴奋极了。他在盆盆罐罐间穿行,踮着脚看里面的积水。林溪被周淑芬抱在怀里,也探头看。
“不能碰!”张秀兰拽住要去伸手舀水的陈光,“脏!”
陈光挣扎,非要碰。张秀兰没法,拿了个小碗,从盆里舀了一点雨水:“只能看,不能喝!”
陈光捧着碗,像捧着宝贝。他端到林溪面前:“看!”
林溪看看碗里浑浊的雨水,又看看陈光兴奋的脸,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下水面。
凉凉的。
她缩回手,笑了。
陈光也笑,把碗凑到嘴边,假装要喝。张秀兰赶紧抢过来:“说了不能喝!”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暗得像傍晚。走廊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盆盆罐罐,照着漏雨处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照着孩子们好奇的脸。
雨小些时,陈千秋披上雨衣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扛着梯子回来,后面跟着厂里维修班的小王。
“趁雨小,上去看看!”陈千秋嗓门大,“小王,搭把手!”
梯子架在走廊里,直通屋顶的检修口。陈千秋爬上去,推开那块活动的木板,冷风和雨丝立刻灌进来。
“小心啊!”张秀兰在下面喊。
“知道!”
检修口很小,只容一个人。陈千秋钻上去,小王在下面扶着梯子。上面传来踩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陈千秋含糊的咒骂:“又破了好几块!”
林卫东也出来了,仰头看着:“需要帮忙吗?”
“不用!一会儿就好!”
上面的动静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有瓦片移动的声音,有铲沥青的声音(补漏用的),还有陈千秋和小王的对话,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
下面的孩子们都仰着头。陈光学着父亲的样子,叉着腰,仰着头,小脸严肃。林溪也仰着头,雨水偶尔从检修口飘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眨眨眼。
终于,陈千秋下来了,一身泥水。他手里拿着几块碎瓦:“看看,都酥了!这楼真该大修了!”
小王也跟着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陈主任,只能临时补补,撑到天晴再说。”
“知道知道,辛苦你了!”陈千秋拍拍小王的肩,“走,屋里喝口热茶!”
他们进了302。张秀兰已经泡好了茶,还端出花生瓜子。小王不好意思:“嫂子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走廊里,大人们开始收拾接雨的容器。雨水倒掉,盆擦干。天花板还在渗水,但慢了,一滴要好几分钟才落下来。
“这雨一停就得找总务科。”王婶说,“年年修年年漏。”
“厂里没钱啊。”老赵叹气,“听说今年效益不如去年。”
大人们聊着厂里的事,孩子们又玩开了。
陈光发现了一个新乐趣:踩水坑。走廊地面不平,有几处低洼,积了浅浅的水。他穿着塑料小雨鞋(过年新买的),专门找水坑踩。啪嗒,啪嗒,水花溅起来。
林溪没有雨鞋。周淑芬给她穿了双厚布鞋,但舍不得让她踩水。林溪就站在水坑边看,看陈光踩得欢,脚也轻轻动了动。
陈光发现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踩!”
林溪看看自己的布鞋,摇摇头。
陈光不放弃,用力拉她。林溪被拉得踉跄,一只脚踩进了水坑。布鞋立刻湿了半边。
周淑芬看见了:“溪溪!”
林溪低头看着湿了的鞋,愣了愣,然后,笑了。她学着陈光的样子,另一只脚也踩进水坑。啪嗒。
两个孩子,在一个小水坑里,你踩一脚,我踩一脚,水花溅到裤腿上,溅到脸上。他们咯咯地笑,笑声在雨声里格外清脆。
周淑芬想过去拉,被张秀兰拦住了:“让他们玩吧,一会儿换衣服就是。”
“鞋湿了……”
“湿了就湿了,孩子高兴。”
周淑芬看着女儿。林溪很少这样大笑,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弯成月牙。她踩水的动作笨拙,但每踩一下都笑得更响。
终于玩够了。两个小泥猴子被各自母亲拎进屋。湿衣服剥下来,用热水擦身,换上干净衣服。陈光还兴奋着,在床上跳。林溪累了,趴在母亲肩头打哈欠。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黄昏时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照在楼下积水的地面上,亮晃晃的。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草叶的清香,还有煤烟味,晚饭时间到了,家家户户开始生炉子。
晚饭后,雨完全停了。天边出现了淡淡的彩虹,从筒子楼这头跨到那头,颜色很淡,像水彩画洗过一遍。
大人们抱着孩子到走廊尽头看。
“彩虹!”张秀兰教陈光。
“彩轰!”陈光学。
“虹。”周淑芬教林溪。
林溪看着天边那抹淡淡的色彩,看了很久,轻声重复:“虹。”
彩虹慢慢淡去,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颗冒出来,被雨水洗过,格外清亮。
走廊里,漏雨处还在滴水,但慢了,好久才“嗒”一声。
王婶拿来粉笔,在水渍周围画了圈:“明天报修时有证据。”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通风,散潮气。收音机的声音飘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然后是戏曲节目。
陈光在302门口玩他的齿轮,周岁抓周抓的那个,已经成了他最爱的玩具。他把齿轮在地上滚,追着它爬。林溪在208门口,看母亲给她新买的图画书。
偶尔,陈光滚齿轮滚到了208门口,林溪会伸手拦住,捡起来还给他。陈光接过,又滚出去。
就这么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很久。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
筒子楼安静下来,只有漏雨处偶尔的滴水声,嗒,嗒,像更漏。
张秀兰在灯下补陈光的裤子,下午玩水时刮破的。周淑芬在批改作业,红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道勾叉。
陈千秋和林卫东在走廊里抽烟,林卫东平时不抽,但今晚破例。两个男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聊着厂里的传闻。
“听说要搞优化组合。”□□压低声音,“不是正式文件,但风声紧了。”
林卫东吐出一口烟:“技术科也在传。”
“你们文化人不怕,我们车间工人……”陈千秋没说完。
沉默。
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走廊。家家户户的门帘轻轻晃动。
“孩子睡了?”林卫东问。
“睡了,抱着齿轮睡的。”□□笑,“那小子,就喜欢那玩意儿。”
“溪溪抱着书。”
“像你。”
“也像她妈妈。”
又是沉默。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在雨后的夜里传得很远。
“日子会好的。”陈千秋突然说。
“嗯。”林卫东应道。
他们掐灭烟,各自回屋。
走廊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有公共厨房的窗台上,王婶忘了收的粉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漏雨处,最后一滴水落下,嗒。
然后,再没有了。
夜真静啊。
春天真来了。
而陈光和林溪,在这场春雨里,第一次一起踩了水坑,第一次一起看了彩虹。
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优化组合”,不知道父辈的忧虑。他们只知道,下雨可以玩水,天晴有彩虹,齿轮会滚,书上有画。
他们在这条会漏雨的走廊里,在百家被的庇护下,在父母时而欢喜时而忧愁的目光里,一天天长大。
明天,太阳会出来。
楼下的空地上,草会更绿。
他们会长高一点,会说更多的话,会有新的游戏。
日子就这样,在春雨的滋润里,悄悄向前。
一滴雨,一片新叶,一个脚印。
慢慢地,坚定地。
走向属于他们的,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