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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小无猜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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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两小无猜
清明一过,秦川镇的春天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楼下的空地上,蒲公英开出了黄灿灿的花,孩子们摘来吹,白色的绒球飘得到处都是。杨树长出了新叶,嫩生生的绿,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陈光和林溪一岁半了。
这是一个奇妙的年龄。他们不再是婴儿,但也算不上幼儿,处在一种过渡的状态,能走能跑能说简单的词,但还需要大人时时看护。他们对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碰,什么都想问。
变化最明显的是身体。陈光像春天的竹子,一节节往上蹿。去年的衣服都短了,袖口露出手腕,裤脚吊在脚踝上。张秀兰拆了旧毛衣给他接袖子,接出来的颜色不配套,深蓝配浅蓝,穿出去像打了补丁。
“男娃穿啥都一样!”□□不以为然,“能穿就行。”
林溪长高得慢些,但长开了。小脸不再是婴儿的圆润,有了秀气的轮廓。眼睛更大,睫毛更长,安静看人时,像两潭深水。周淑芬把她去年的衣服都收起来,重新做了一批,用的还是好料子,上海寄来的细棉布。
“女孩子要穿得体面些。”她对张秀兰解释。
张秀兰看看林溪身上鹅黄色的小褂,又看看陈光身上接袖子的毛衣,没说话。
语言的发展拉开了更大的差距。
陈光成了“话痨”。他会说的词多了,就爱说,不管对不对。“妈妈饭饭”“爸爸班班”“光光跑跑”。他还爱问问题,指着一切不认识的东西:“啥?”
“这是扫帚。”
“扫猪?”
“帚!扫帚!”
“哦,扫猪。”
张秀兰哭笑不得。
林溪则相反。她会说的词比陈光多,但说得少。她更愿意听,愿意观察。周淑芬教她认字,不是真的识字,是看图说话。“溪溪,这是什么?”
“花。”
“什么花?”
林溪仔细看图画上的花,想了很久:“蒲公英。”
她居然记得。上周张秀兰带他们下楼,指过蒲公英。
周淑芬惊喜:“对!蒲公英!”
陈光听见了,跑过来:“扑公英!”
“蒲——公——英——”周淑芬纠正。
“扑——公——英——”陈光努力学,还是学不准。
林溪看着他,轻轻重复:“蒲公英。”
“扑公英!”陈光坚持自己的版本。
两个孩子的互动,也进入新阶段。
他们开始真正地“一起玩”,而不是各玩各的。最常玩的是“过家家”,当然,是很简陋的版本。陈光当爸爸,林溪当妈妈,百家被当房子,几个破碗破盆当家具。
“做饭饭!”陈光把树叶塞进破碗里。
林溪接过来,假装搅拌,然后端给陈光:“吃。”
陈光接过来,假装吃,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玩了一会儿,陈光不满足于假吃了。他跑去公共厨房,大人们在做饭,他溜进去,趁张秀兰不注意,抓了一把生米跑回来。
“真做饭!”他把米倒进破碗里。
林溪看看生米,又看看陈光,摇摇头:“不能吃。”
“能!”陈光抓起几粒米就要往嘴里塞。
林溪拦住他,小手抓住他的手:“不能。”
两人僵持着。陈光力气大,眼看要把米塞进嘴里了,林溪突然说:“肚肚疼。”
陈光停住了。他记得上次肚子疼的滋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疼了一晚上。他看看手里的米,犹豫了。
林溪趁机把米拿过来,倒回碗里。
“玩。”她把一个布娃娃塞给陈光。
陈光接过娃娃,忘了米的事。
在一旁偷偷观察的张秀兰松了口气。她对周淑芬说:“你家溪溪,能管住光光。”
周淑芬笑笑:“光光听溪溪的。”
“怪了,我的话他都不一定听,溪溪一说就听。”
这不是偶然。楼里的大人们都发现了:陈光这个皮猴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溪不高兴。林溪一皱眉头,他就收敛;林溪一说“不”,他就犹豫。
王婶总结:“一物降一物。”
四月中旬,筒子楼出了件新鲜事:三楼东头的老李家,买了台洗衣机。
不是后来的全自动,是单缸的,要手动注水、手动甩干那种。但在1982年的筒子楼里,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件。洗衣机搬进来那天,整栋楼的人都去看了。
灰色的铁皮外壳,圆圆的玻璃视窗,底部有轮子。老李媳妇得意地介绍:“北京产的,白兰牌,攒了三年的工业券!”
女人们围着看,啧啧称奇。男人们研究机械原理:“就一个电机,带动波轮转……”
陈光也挤进去看。他对机器有种天生的兴趣,可能跟那个齿轮有关。他蹲在洗衣机旁边,想摸,被张秀兰拉回来。
“不能碰,电!”
“电是啥?”
“电就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老李媳妇决定演示一下。她抱来一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注水,加洗衣粉,插电。按下开关,嗡,洗衣机震动起来,波轮开始转动,水花翻滚。
孩子们都看呆了。
陈光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林溪也被周淑芬抱着看,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
洗了二十分钟,衣服洗好了。老李媳妇拔了插头,打开盖子,湿漉漉的衣服捞出来,放进甩干桶,那是洗衣机顶上的另一个小桶。盖上盖子,再按开关,甩干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陈光吓得后退一步,但眼睛还盯着。
甩干结束,衣服拿出来,已经半干了。老李媳妇抖开一件衬衫:“看,多干净!比手洗强多了!”
女人们羡慕地看着。王婶问:“费电不?”
“一度电洗一次,划算!”老李媳妇说。
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洗衣机。
张秀兰一边手洗衣服一边说:“等咱家攒够了工业券,也买一台。”
□□在补袜子:“那得啥年月。一台洗衣机,得咱俩三个月工资。”
“省时省力啊。”张秀兰搓着床单,胳膊都酸了。
208室里,话题也在洗衣机上。
“机械化是大趋势。”林卫东对周淑芬说,“以后家家都会有。”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周淑芬轻声说,“手洗衣服时,能想想事。机器一转,什么都没了。”
林卫东看看妻子:“你呀,太感性。”
几天后,陈光发明了新游戏:开洗衣机。
当然,不是真开。他找了个破脸盆当洗衣机,把百家被的一角塞进去当衣服,然后用手搅动盆里的“衣服”,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林溪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她也找了个小碗,学着陈光的样子搅动。
陈光看见了,很高兴:“溪溪也开!”
他把“衣服”分给林溪一半。
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盆,坐在地上“洗衣服”。陈光搅得用力,水花(其实没有水)溅出来;林溪搅得轻,但很认真。
玩了一会儿,陈光又有了新想法:“甩干!”
他把“衣服”捞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抓住“衣服”一角,飞快地旋转起来。布片在空中呼呼地转。
林溪学不来这个,她力气小,抓不牢。试了几次,“衣服”都飞出去。
陈光看见了,过来帮她。他抓住布片一头,让林溪抓住另一头,然后两人一起转。布片在空中展开,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们转啊转,转得头晕眼花,最后一起跌坐在地上,咯咯地笑。
张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这俩孩子,还真能玩出花样。”
周淑芬在门口看着,心里涌起温柔的情绪。她拿出相机,林卫东上个月买的,海鸥205,二手的,但保养得很好。
“看这里。”她轻声说。
陈光和林溪同时转过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一岁半的孩子,坐在地上,手里抓着同一块布,脸上是纯粹的笑容。
咔嚓。
这是他们的第二张合影。背景还是那条斑驳的走廊,但孩子们长大了,会一起玩游戏了。
照片洗出来,周淑芬夹在相册里,在旁边写:“1982年4月,光光与溪溪玩‘洗衣机’。光光发明游戏,溪溪认真跟随。”
春天深了,白天长了。傍晚时分,走廊里会聚集很多人,下班回来的,做完饭的,都端着碗出来,边吃边聊。孩子们在大人腿间穿来穿去,笑闹声不断。
陈光爱往人堆里钻。他听大人们说话,听到不懂的词就问:“啥是‘奖金’?”“啥是‘倒班’?”大人们逗他:“奖金就是钱,给你买糖吃!”“倒班就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
林溪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吃饭。她听得很认真,但不问。吃完一碗,她会把空碗递给母亲:“还要。”
周淑芬给她添饭,心里想:这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像孩子。
有天傍晚,老赵说起厂里的传闻:“听说真要搞优化组合了,车间里人心惶惶。”
“优化组合是啥?”有人问。
“就是……重新分配岗位,不好的可能就没岗了。”老赵压低声音。
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陈千秋闷头抽烟,没说话。林卫东推推眼镜:“也是改革的需要。”
“改革改革,改到最后,工人没饭吃了!”老赵激动起来。
“老赵!”王婶打断他,“孩子在呢!”
大人们这才注意到,陈光正仰着头听,眼睛眨巴眨巴。林溪也看着大人们,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话题转了,转到天气,转到菜价。但那种沉重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弥漫在走廊里。
晚上,陈光问张秀兰:“妈,没饭吃咋办?”
张秀兰一愣:“谁说没饭吃?”
“赵叔叔说。”
“赵叔叔瞎说。”张秀兰抱起儿子,“咱们有饭吃,永远有饭吃。”
“真的?”
“真的。”
陈光放心了,很快睡着。
208室里,林溪也问了类似的问题:“爸爸,工作没了?”
周淑芬和林卫东对视一眼。林卫东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爸爸的工作不会没,放心。”
“陈叔叔呢?”
林卫东顿了顿:“陈叔叔……也不会有事。”
林溪点点头,不再问。但她睡觉时,紧紧抱着那个布娃娃,抱了一夜。
日子继续。春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楼下空地上的蒲公英谢了,结出了白色的绒球。孩子们摘来吹,白色的絮子飘满天空,像一场温柔的雪。
陈光和林溪也像春天里的植物,悄悄地长。他们又学会了一些新词,又长高了一点,又多了些游戏的花样。
他们还不知道“优化组合”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父辈的忧虑有多深。他们只知道,春天可以吹蒲公英,可以和溪溪(光光)一起玩“洗衣机”,可以听大人们说听不懂但有趣的话。
他们在这条喧闹的走廊里,在百家被的庇护下,在春天温柔的注视里,一天天长大。
而那条走廊,依然斑驳,依然漏雨(虽然补过了),依然挤满各家的杂物。但它见证了两个孩子从婴儿到幼儿的转变,见证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互动,第一次共担玩具,第一次合影。
它还见证了大人们的忧虑,见证了时代的暗流。
但它不说,只是沉默地承载着一切。像一条河床,任由生活的河水哗哗流过。
夜深了。筒子楼睡了。
只有公共厨房的窗台上,一盆蒜苗在悄悄长高,王婶种的,说春天吃蒜苗炒鸡蛋,香。
月光照进来,照在蒜苗嫩绿的叶尖上,照在走廊里孩子们白天玩“洗衣机”时留下的水渍(陈光后来真的弄了点水)上。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孩子们会继续长大。
大人们会继续为生活奔波。
而春天,会一路深下去,直到夏天。
日子就这样,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大人们的叹息声里,缓缓向前。
一步,一步。
走向1982年的夏天,走向更热的季节,走向更多未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