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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抓周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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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抓周
正月初六,年味还浓着。
筒子楼的走廊里,各家门前还贴着红春联,窗花也没揭。只是鞭炮碎屑扫干净了,堆在楼下空地一角,红艳艳的像撒了一地花瓣。孩子们的新衣还穿着,但袖口、前襟已经沾了油渍、灰印,年过到一半,新鲜劲儿还在,讲究劲儿却淡了。
陈光和林溪的周岁生日,就在正月初七。
按北方的算法,孩子出生就是一岁,过新年长一岁,所以周岁其实是一年零一个月。但这不妨碍大人们郑重其事,这是人生第一个生日,要大办。
张秀兰从初五就开始准备。她托人从市里买了奶油,不是后来的鲜奶油,是那种铁罐装的、硬邦邦的奶油膏,要提前放在炉边软化。蛋糕胚是蒸的,用鸡蛋、面粉、白糖,在蒸笼里蒸出一个金黄的圆饼。
“奶油蛋糕!”王婶看见那罐奶油,眼睛都直了,“秀兰你真舍得!”
“一辈子就一次周岁。”张秀兰用筷子搅着软化的奶油,“再说了,两家一起过,值得。”
周淑芬准备的是长寿面。上海的做法:细细的龙须面,煮得软而不烂,浇上鸡汤,卧一个荷包蛋,撒葱花。她还做了八个小菜碟:熏鱼、烤麸、糖醋小排、四喜烤麸……摆开来精致得很。
“到底是南方人,讲究。”老赵媳妇看着那些小碟,悄声对王婶说。
“人家是知识分子家庭。”王婶也压低声音。
这些话,周淑芬隐约听见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菜碟摆得更整齐些。
初七这天,是个晴天。
阳光难得地好,从走廊两端斜射进来,把水泥地照得亮堂堂。302和208之间的空地上,拼起了三张桌子,比年夜饭时还多一张,因为今天来的人多。
陈光一早就被收拾得格外精神。张秀兰给他穿了件大红棉袄,胸前用金线绣着“福”字。头发长了,用温水抹得服服帖帖,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好像知道今天是特殊日子,格外兴奋,扶着墙走来走去,嘴里“爸爸、妈妈”地叫。
林溪也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那件枣红棉袄,白兔毛的领子衬得小脸红扑扑。周淑芬给她重新梳了头,两个小鬏鬏扎得一丝不乱,系上新的红绸带。她安静地坐在母亲怀里,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上午十点,客人们陆续来了。
不光三号楼的邻居,还有厂里的同事、亲戚朋友。302室挤满了人,椅子不够坐,好多人就站着。烟味、茶味、脂粉味、孩子身上的奶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陈千秋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平时舍不得穿,四个口袋熨得笔挺。他给男人们散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比平时抽的贵一倍。
“陈主任,好福气啊!”车间里的工友拍他肩膀,“儿子周岁,你这当爹的也该升一升了!”
陈千秋哈哈大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林卫东那边安静些。来的是厂技术科的同事,还有周淑芬学校的老师。他们说话声音都低,聊的是技术革新、教学改革。有人带了书当礼物,精装的《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
“林工,女儿像你,文静。”技术科的老刘说。
林卫东推推眼镜:“像她妈妈多一点。”
抓周是重头戏。
王婶是主持人。她在桌子中央铺了一块红布,然后开始摆东西。每摆一样,都要说句吉祥话:
算盘——“将来会算账,是当会计的料!”
钢笔——“文化人,写文章!”
印章——“当官!掌印!”
尺子——“建筑师,量天地!”
还有钱币、勺子、书本、口红(张秀兰的旧口红)、听诊器(借厂医的)、玩具枪……林林总总摆了二十多样。
“来来,先把小子抱上来!”王婶招呼。
张秀兰把陈光抱到桌边。陈光看见满桌新奇东西,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抓。
“等等等等!”王婶拦住,“得让孩子自己选,不能引导!”
陈光被放在红布中央。他坐着,环顾四周。大人们围成圈,屏息看着。
他先爬向算盘,抓起来摇了摇,算珠哗啦响。他笑了,但没停留,把算盘扔到一边。又爬到印章前,拿起来啃了一口,木头味,不好吃,吐出来。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有人小声说。
陈光继续爬。他绕过了钢笔、尺子、钱币,直奔角落里的一样东西,那是□□昨天随手放上去的,一个厂里报废的小齿轮,铜的,亮晶晶。
他一把抓住齿轮,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冲着父亲咧嘴笑。
全场静了一秒。
“这……这算啥?”老赵问。
王婶反应快:“齿轮好啊!工人阶级!技术工人!接他爸的班!”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叫好。陈千秋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像我!像我!”
陈光有了齿轮,心满意足,坐在原地玩起来,把齿轮转得嗡嗡响。
“该林家闺女了!”王婶清理场地,重新摆好物件。
周淑芬把林溪抱上来。小姑娘坐在红布中央,没有像陈光那样立刻动。她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东西,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
大人们等得有些急。
“溪溪,喜欢哪个呀?”张秀兰轻声问。
林溪没反应。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本上。她慢慢爬过去,她爬得比陈光稳,动作轻柔。爬到书本前,她没立刻拿,而是先摸了摸封面,然后又看向旁边的钢笔。
她左手拿起书本,右手拿起钢笔,抱在怀里。
“好!”林卫东的同事先鼓起掌来,“书香门第!女承父业!”
周淑芬眼睛湿润了。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子抱着书和笔,那么自然,那么契合。
“等等,”王婶眼尖,“她还没完呢。”
果然,林溪抱着书和笔,又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刚才陈光扔下的算盘。她用胳膊夹起算盘,这下怀里有三样东西了。
“这……这怎么算?”老赵媳妇问。
“又会算账又会写字,全才!”王婶总结,“将来是女状元!”
大家都笑起来。林溪坐在一堆“战利品”中间,安静地看着大人们笑,然后低下头,翻开了书,当然,她还看不懂字,只是看图画。
抓周结束,切蛋糕。
张秀兰端出自制的奶油蛋糕。其实不太像后来的蛋糕,更像一个抹了白色奶油的发糕。但在这年月,已经是稀罕物。她在蛋糕上插了一根红蜡烛,特意去百货商店买的,一毛钱一根。
“来来,小寿星吹蜡烛!”王婶把陈光抱到蛋糕前。
陈光看着跳动的火苗,好奇地伸手要去抓,被张秀兰拦住。“吹,像这样”她示范着吹气。
陈光学着,嘟起嘴,“噗”地一声,口水喷出来,蜡烛没灭。大家都笑了。试了三次,终于吹灭了。
轮到林溪。她看着蜡烛,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蜡烛应声而灭。
“嘿,一次成功!”有人惊叹。
“林家闺女沉稳。”
蛋糕切开来,每人分一小块。奶油很甜,有点腻,但孩子们爱极了。陈光吃得满脸都是,林溪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干净。
然后是长寿面。周淑芬给两个孩子各盛一小碗。陈光用勺子胡乱舀,面洒了一桌子。林溪则用勺子慢慢卷起面条,送进嘴里,几乎没有洒。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客人们陆续散去,留下满屋狼藉。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帮忙搬桌椅。走廊里飘着饭菜的余味、蛋糕的甜腻味、还有烟味。
陈光玩累了,趴在百家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齿轮。林溪也困了,但还强撑着,头一点一点的。周淑芬把她抱起来,她立刻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
收拾停当,已经是傍晚。
张秀兰和周淑芬靠在走廊墙壁上休息。夕阳从西边的楼梯□□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天,跟打战似的。”张秀兰揉着肩膀。
周淑芬轻轻拍着怀里的林溪:“但值得。孩子们一辈子就一次周岁。”
沉默了一会儿。
“淑芬,”张秀兰突然说,“你发现没,今天抓周,咱们两家孩子抓的东西……不一样。”
周淑芬点点头:“光光抓了齿轮,溪溪抓了书和笔。”
“齿轮好,实实在在的技术。”张秀兰说,“书啊笔啊,也好,但……有点虚。”
周淑芬没接话。她看着怀里女儿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我就是随口一说。”张秀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都挺好,孩子喜欢啥就啥。”
“嗯。”周淑芬轻声应道。
走廊尽头,王婶在公共厨房洗最后一批碗。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叮当响。老赵媳妇在帮忙,两人低声聊着天。
“……抓周这东西,其实也不准。”王婶说,“我娘家侄子,周岁抓了算盘,现在在肉联厂杀猪,天天舞刀,跟算盘不沾边。”
“但有时候也准。”老赵媳妇说,“你看林家闺女,那拿书的样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那倒是。那孩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疼。”
“陈家小子皮实,将来不吃亏。”
水声、谈话声、远处孩子的哭声、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筒子楼的傍晚,总是这样嘈杂而生动。
晚上,两家人简单吃了剩菜。陈光睡醒后精神了,在屋里走来走去,炫耀他的齿轮。林溪也醒了,坐在小床上翻那本书,一本《看图识物》,上面有苹果、香蕉、汽车、轮船。
周淑芬指着苹果的图:“溪溪,这是什么?”
林溪看着,不说话。
“苹果。”周淑芬教她。
林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果……”
“对!苹果!”周淑芬惊喜。
陈光听见了,也跑过来,指着书上的汽车:“车!车!”这是他前几天刚学会的词。
林溪看看他,又看看书,指着汽车:“车。”
“对!车!”陈光高兴地拍手。
两个孩子,一个指着书上的图画,一个跟着学,咿咿呀呀地说着简单的词。夕阳最后的余晖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张秀兰在门口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想起白天抓周的场景,想起陈光抓的齿轮,想起林溪抓的书和笔。她不懂什么象征意义,但她隐隐觉得,这两个孩子,将来会走不同的路。
夜深了。
筒子楼安静下来。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轻手轻脚走过,手电筒的光在墙上一晃而过。
302室,陈光睡得很沉,齿轮放在枕头边。208室,林溪也睡了,那本书放在她的小床头。
百家被盖在他们身上。被面上,来自七十六户人家的布头,在月光下模糊了颜色和界限。那些布头曾属于不同的人,有过不同的故事,现在却共同庇护着两个新生命。
窗外,正月上旬的月亮很圆,清冷地照着筒子楼斑驳的外墙,照着楼下空地上未化的积雪,照着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
时间悄悄流淌。从1981年3月17日到1982年2月1日,陈光和林溪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百多天了。
他们从两个红皱的婴儿,长成了会走、会说简单词语的小人儿。他们有了自己的性格:一个活泼好动,一个安静内向。他们抓周抓了不同的东西,似乎预示着不同的未来。
但他们还小,还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今天有很多人,很热闹,有蛋糕吃,有新玩具。
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陈光走快了会回头等等林溪,林溪有好东西会分给陈光。
他们在这条喧闹的走廊上,在百家被的庇护下,在父母的爱里,一天天长大。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正月十五还有元宵节,要猜灯谜,吃元宵。
春天就要来了,雪会化,草会绿,花会开。
孩子们会学会更多的词,会跑得更稳,会迎来新的成长。
日子还长。
这条走廊知道,它都将一一见证。
就像它见证了过去三百多天的每一个日夜,见证了第一次啼哭,第一次对视,第一次咿呀学语,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共度除夕,第一次庆祝生日。
它还将见证更多。
更多的笑声,更多的泪水,更多的相聚,更多的别离。
更多的,属于陈光和林溪的,属于这条走廊上所有人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子。
月光静静地照着。
筒子楼睡着了。
只有公共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像永不停歇的钟表,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一滴,一滴。
流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