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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爆竹声中一岁除 过年啦 ...

  •   第六章爆竹声中一岁除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川镇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从凌晨开始飘,到晌午时,筒子楼外的世界已经一片纯白。屋檐下挂起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像倒长的钟乳石。

      筒子楼里却热火朝天。腊月起,年味就一天浓过一天。走廊两侧的墙上,陆续贴起了红纸,王婶写的春联。她年轻时在街道办扫盲班学过字,一手楷书端正大方。

      “瑞雪兆丰年,春风传捷报。”这是贴在公共厨房门上的。

      “劳动门第春常在,勤俭人家庆有余。”这是老赵家的。

      陈千秋也讨了一副:“国泰民安歌盛世,家和人寿庆新春。”贴的时候,他特意喊林卫东帮忙看看贴没贴正。

      林卫东扶了扶眼镜:“左边再高一点……好了。”

      两个父亲站在凳子上贴春联,两个母亲在下面抱着孩子看。陈光伸着小手要去抓红纸,被张秀兰轻轻拍了下:“不能抓,这是福气!”

      林溪安静地看着,眼睛映着红色的春联,亮晶晶的。

      小年这天要扫尘。一大早,整栋楼都动起来了。女人们戴着旧头巾,绑着围裙,把家里的被褥、棉衣都搬出来晒。男人们负责登高,擦窗户、扫房梁。孩子们在走廊里窜来窜去,被大人呵斥“别挡道!”

      陈光已经能走得很稳了。他穿着王婶新做的棉裤,裤腿肥肥的,走起路来像只小企鹅。他最喜欢跟着父亲,陈千秋扛着长竹竿绑的鸡毛掸子扫房梁,他就仰着头看,灰尘落下来,他打喷嚏,然后咯咯笑。

      林溪还是爬得比走得多。但她爬得快了,能追着陈光满屋转。周淑芬给她做了件红色罩衫,领口绣着小梅花,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扫尘最热闹的是公共区域。水房的地砖被刷得发白,走廊的水泥地泼了水,几个半大孩子拿着大扫帚吭哧吭哧地扫。王婶指挥全局:“窗台!窗台还没擦!”“老赵,你那旮旯还有蜘蛛网!”

      中午,各家简单地吃了面,这是北方的讲究,小年吃面,寓意条条顺。下午,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准备年货。

      肉票、油票、糖票、豆腐票……各种票据被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陈千秋和几个男同志一早就去副食品店排队,冻了三个小时,拎回来五斤带皮五花肉、两只冻鸡、一条大青鱼。

      “今年供应比去年强!”陈千秋把肉挂在走廊通风处,呵着白气说。

      林家准备年货的方式不同。周淑芬母亲从上海寄来了包裹:金华火腿、糯米粉、黑芝麻馅、还有一小包虾米。“南方过年吃汤圆。”周淑芬对张秀兰解释,“团团圆圆的意思。”

      张秀兰看着那根红得发亮的火腿,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钱票啊?”

      “我妈攒了很久。”周淑芬轻声说。

      两家的年货放在一起,成了走廊一景。北方的豪迈和南方的精致,泾渭分明又奇妙和谐。

      腊月二十六,蒸馒头。

      这是筒子楼一年一度的大场面。公共厨房的四个炉灶全开,家家户户的面盆摆了一地。王婶是总指导,她发面的手艺全楼第一。

      “秀兰,你这面还没醒透!”

      “淑芬,水放多了,再加点干面!”

      女人们围着围裙,手上脸上都沾着面粉。面团在手下揉搓,发出噗噗的声响。孩子们在腿间钻来钻去,偶尔被塞一小块面团当玩具。

      陈光得到的面团最大。他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地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长的说是鱼,圆的说是太阳,还有一坨看不出是什么的,他坚持说是“妈妈”。

      林溪得到的是小小的一块。她不捏,只是拿着,看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周淑芬蹲下身:“溪溪,妈妈教你捏小兔子好不好?”她捏了两只长耳朵,林溪看着,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

      馒头一笼笼蒸上,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带着面粉特有的甜香。第一笼出锅时,孩子们都围过来。张秀兰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塞进陈光嘴里。陈光嚼着,眼睛眯成缝。

      周淑芬也喂了林溪一小口。林溪细细地嚼,然后点点头,这是她表示喜欢的方式。

      馒头蒸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每家门前的竹筐里都堆满了白胖的馒头:圆的、方的、刺猬形的(用剪刀剪出刺)、鱼形的(用红豆当眼睛)。这些馒头要吃到正月十五,寓意年年有余。

      腊月二十八,炸年货。

      油香味从清早开始飘。张家炸丸子,萝卜丝和面糊的素丸子,炸得金黄酥脆。李家炸麻花,扭成八股的形状。王家炸豆腐泡,在油锅里胀成圆鼓鼓的小球。

      陈千秋展示了他的绝活:炸酥肉。五花肉切条,裹上鸡蛋面糊,下油锅。炸好的酥肉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年后炖白菜。他炸了一大盆,给邻居们分。

      林卫东则做了南方特色的春卷。薄薄的面皮裹上白菜肉丝,炸得焦黄。他不太会控油,第一个春卷炸糊了,第二个又没炸透,到第三个才像样。周淑芬在一边抿嘴笑。

      陈光在炸货的香气里兴奋极了。他挨家挨户地“巡视”,每家都会塞给他一点刚出锅的吃食。到晚上,他撑得直打嗝,被张秀兰灌了山楂水。

      林溪吃得少,但每样都尝了。她尤其喜欢春卷,小口小口地咬,吃得满手油。周淑芬给她擦手时,她指着春卷:“还要。”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想要”。周淑芬又惊又喜,赶紧又拿了一个。

      腊月二十九,写福字。

      林卫东的书法派上了用场。他在208室支起桌子,红纸铺开,研好墨。邻居们拿着裁好的红纸来求字。

      “林技术员,给我写个福字,要倒福!”

      “给我写个‘出入平安’,贴自行车上。”

      林卫东一一应承。他写字时很专注,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一笔一划都有章法。写好的福字摊在地上晾干,红纸黑字,满室墨香。

      陈光也想来写。他爬到椅子上,抓起一支笔,在废纸上乱画。林溪坐在父亲腿上看,看了一会儿,也伸手要笔。林卫东给她一支最小的,她握不住,笔掉在纸上,洇开一朵墨花。

      “哎呀!”周淑芬忙拿开纸。

      林溪看着那朵墨花,却笑了。她指着说:“花。”

      陈光凑过来看,也指着自己的“作品”:“光!”

      两个孩子,一个画了墨花,一个画了乱线,都认为是杰作。大人们看着,都笑了。

      除夕这天,从清晨就不同寻常。

      陈千秋一早就把陈光叫醒:“小子,今天过年,不能睡懒觉!”给儿子换上全套新衣:深蓝色灯芯绒外套,同色裤子,虎头帽还是王婶做的那顶。

      林溪也穿上了新衣,枣红色棉袄,领口袖口镶着白兔毛,像年画上的娃娃。周淑芬给她梳了两个小鬏鬏,系上红头绳。

      上午,最后的准备。女人们剁馅、和馅,准备包饺子。北方是白菜猪肉馅,南方是韭菜鸡蛋馅。张秀兰和周淑芬把面板搬到走廊上,并肩坐着包。陈光和林溪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分到一小块面团玩。

      “今年咱们一起守岁吧。”张秀兰提议,“把桌子拼起来,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周淑芬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啥!热闹!”张秀兰爽快地说,“我家有鱼,你家有火腿,凑一起多好!”

      午后,开始贴窗花。王婶剪的窗花分给大家:喜鹊登梅、连年有余、五谷丰登。陈光负责递窗花,林溪负责递糨糊,其实是她坐在那里,周淑芬从她手里拿。

      贴完窗花,整条走廊都红彤彤的。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傍晚,鞭炮声零星响起。□□也买了一挂小鞭,在楼下空地放。他抱着陈光,捂住他的耳朵。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陈光先是吓一跳,然后兴奋地手舞足蹈。

      林溪不敢看。她趴在窗台上,听见鞭炮声就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周淑芬轻轻拍着她:“不怕不怕,过年了,放鞭炮赶年兽呢。”

      年夜饭是六点开始的。

      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摆在302和208之间的走廊上。菜一道道端上来:陈家的红烧鱼、炸酥肉、白菜炖豆腐;林家的火腿蒸蛋、腌笃鲜、桂花糖藕;还有王婶送的四喜丸子、老赵家的酱牛肉、各家凑的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最中间是饺子,两种馅,形状不同以便区分。

      陈千秋开了一瓶西凤酒,给林卫东倒上:“林技术员,咱哥俩走一个!”

      林卫东不太会喝酒,但还是举起了杯。

      女人们喝甜米酒。张秀兰给周淑芬倒满:“淑芬,你也喝点,暖和!”

      孩子们喝橘子汽水,这是过年才有的奢侈。陈光抱着瓶子不撒手,林溪小口小口地抿。

      开饭前,陈千秋站起来,举杯:“这一年,咱们三号楼添了两个宝贝,我家陈光,林家林溪!这是大喜事!来,为了孩子们,干杯!”

      “干杯!”大人们应和。

      陈光也举起汽水瓶:“干!”

      林溪看看他,也举起自己的小碗:“干。”

      大人们笑起来。

      吃饭时,电视打开了,302室是整栋楼唯一有电视的人家,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虽然画面雪花点多,声音也嘈杂,但大家还是围过来看春节联欢晚会,这是第二届春晚,比去年正规多了。

      李谷一的《乡恋》响起时,女人们都跟着哼。相声《戏剧与方言》逗得男人们哈哈大笑。陈光看不懂,但跟着大人笑;林溪也看不懂,但看得很专注。

      快到零点时,饺子下锅了。张秀兰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饺子煮好,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陈光急着吃,烫了舌头,嗷嗷叫。张秀兰吹凉了喂他。林溪小心地吹着气,等凉了才吃。

      “我吃到了!”陈千秋吐出个五分硬币。

      “我也吃到了!”老赵也吐出一个。

      陈光突然不动了,从嘴里掏出个东西——也是个硬币。

      “哎呀!光光有福气!”王婶拍手。

      林溪还在慢慢地吃。吃到第七个饺子时,她顿了顿,吐出一个小小的硬币。

      “溪溪也有!”周淑芬惊喜。

      两个孩子,都吃到了福气饺子。大人们都说这是好兆头。

      零点钟声敲响时,整栋楼都沸腾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耳欲聋。陈千秋抱着陈光到窗边:“小子,看,过年了!”

      窗外,夜空中炸开零星的烟花,那是条件好的人家放的。红的、绿的、金色的花,在黑夜中绽放,又熄灭。

      林溪也被抱到窗边。她看着烟花,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次没有害怕。

      “好看吗?”周淑芬问。

      林溪点点头,轻声说:“花。”

      陈光指着窗外:“光!光!”

      两个孩子在震天的鞭炮声里,看着同一片夜空中的光亮。

      守岁到凌晨一点,孩子们撑不住了。陈光已经在父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硬币。林溪也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散了吧,明天还要拜年。”王婶说。

      大家帮着收拾碗筷,然后各自回屋。走廊里飘着鞭炮的硝烟味、饭菜的余香、还有酒气。红彤彤的春联和窗花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302室,陈光被放在床上,盖好百家被。张秀兰把他手里的硬币拿出来,放在枕头下,压岁钱要压一夜。

      208室,林溪也睡了。周淑芬把她吐出的硬币洗净,用红纸包好,也放在枕头下。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筒子楼沉入一年中最宁静的时刻。

      陈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吃饺子。林溪翻了个身,小手伸出被子,碰到了枕头下的红包。

      窗外,1982年的第一场雪,又开始悄悄地下。

      这是陈光和林溪人生中的第一个春节。他们收到了第一份压岁钱,看了第一场春晚,吃了第一顿有硬币的年夜饭,看见了第一场烟花。

      他们还小,不懂什么是辞旧迎新,不懂岁月更迭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这一天有很多好吃的,有很多红色,很热闹,父母很高兴。

      而那条长长的走廊,在今夜格外温暖。红春联、红窗花、红灯笼(王婶挂的纸灯笼),把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红色。就连斑驳的墙壁、磨损的水泥地、生了锈的铁丝,都在红光里显得柔和。

      百家被盖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被面上,七十六块布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界限,融成一片温柔的斑斓。那些布头来自七十六户人家,此刻正庇护着两个新生命,度过他们人生中第一个除夕夜。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其实没有鸡,是有人学鸡叫,传统的“金鸡报晓”。

      天快亮了。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而陈光和林溪,将在爆竹声中,在百家被的庇护下,继续长大。他们将迎来春天、夏天、秋天,然后又是冬天,又一个春节。

      日子就这样循环着,向前流淌。

      在这座斑驳的筒子楼里,在这条喧闹的走廊上。

      一步,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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