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蹒跚第一步 第五章 ...
-
第五章蹒跚第一步
十月的秦川镇,空气里飘着煤烟和烤红薯的混合气息。
筒子楼的早晨从五点半开始。第一家起床的是303的老赵,他在锅炉房上早班,开门声像闹钟,随后是踢踏的拖鞋声、水房哗哗的洗漱声。六点整,整条走廊的煤球炉子陆续生起来,蓝色的烟雾从各家门缝里钻出,混成一片朦胧的雾。
陈光和林溪八个月了。
张秀兰在陈光腰上系了条宽布带,这是王婶教的办法,学步的孩子系上带子,大人提着,既防摔又省力。陈光对这个束缚很不满,每次系上都要扭来扭去地抗议。
“老实点!”张秀兰拍了下儿子的屁股,“不系带子摔了咋办?”
陈光瘪瘪嘴,没哭,倔强地扶着门框站起来。他现在能扶着墙挪几步了,像只笨拙的小熊,每一步都踩得郑重其事。他最爱往208的方向挪,虽然还走不过去,但总要试试。
林溪的进度慢些。她能稳稳地坐着,一坐就是半小时,玩周淑芬给她缝的布娃娃。那娃娃用百家被的边角料做成,没有五官,但林溪很喜欢,抱着它咿咿呀呀地说话。
“你家溪溪太静了。”张秀兰有天对周淑芬说,“得让她动动,光坐着不好。”
周淑芬也愁。她试过把林溪放在学步车里,可林溪就是不蹬腿,任由小车停在原地。她好像对移动这件事没什么兴趣,更愿意观察世界,看蚂蚁搬饭粒能看一刻钟,看云飘过天空能看更久。
两家的育儿方式开始显出差异。
陈千秋主张“放养”。周末在家时,他就把陈光放在地上随便爬,哪怕蹭得一身灰也不管。“男娃嘛,就得皮实!”他粗声说。有次陈光爬到了公共厨房门口,差点碰倒开水瓶,被王婶一把拎起来,才免了灾祸。
林家则完全相反。林卫东从图书馆借来《儿童心理学》《育儿百科》,照着书上说的做。林溪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208室内,地上铺了旧床单,玩具每天用开水烫过。周淑芬更是寸步不离,连林溪打个喷嚏都要紧张半天。
这种差异很快在百家被的使用上体现出来。
张秀兰把百家被当万能工具,铺地上让陈光爬,叠起来当靠垫,甚至有一次陈光吐奶,她随手扯过被子一角就擦。周淑芬看见,心疼得直皱眉。
“这被子上可都是大家的心意……”她委婉地说。
“嗨,被子不就是用的嘛!”张秀兰不以为意,“脏了洗洗就成。”
果然,没过几天,百家被上就多了几块洗不掉的污渍:一块是陈光的奶渍,一块是菜汤,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黄黄的。
周淑芬默默拆洗了自己用的那一半,她和林卫东商量好,百家被从中间分开,302用左边,208用右边。拆洗时,她看着那些污渍,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女人们把冬天的厚被子都搬出来晒。长长的晾衣绳上,五颜六色的被子排成一排,像飘扬的旗帜。王婶在空地上支起大木盆,召集大家拆洗棉袄,这是入冬前的集体活动。
张秀兰把陈光放在百家被上,让他自己玩,自己则挽起袖子帮王婶洗衣服。周淑芬抱着林溪坐在小板凳上,负责拆棉袄的线脚。
陈光在百家被上爬来爬去。爬了一会儿,他发现了新目标,林溪手里的布娃娃。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就抢。
林溪愣住了,紧紧抱住娃娃。
“给哥哥玩一下嘛!”张秀兰扭头看见,笑着说。
陈光用力一拽,娃娃到了手里。林溪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光光,还给妹妹。”周淑芬轻声说。
陈光不听,把娃娃塞进嘴里啃。那娃娃立刻湿了一大片。
林溪“哇”地哭了。不是平时的细声啜泣,而是响亮的、委屈的哭声。
陈光被哭声吓到,手一松,娃娃掉在地上。他看着哭泣的林溪,似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也跟着哭起来。
两个孩子的哭声引来了整片空地的人。王婶甩甩手上的肥皂沫走过来:“咋了咋了?”
了解情况后,王婶笑了:“我当啥大事呢!”她捡起娃娃,在水盆里涮了涮,拧干,还给林溪,又拍拍陈光的头,“小子,想要妹妹的玩具,得拿自己的换,知道不?”
陈光当然不懂,但哭声小了。他抽噎着爬向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珠,那是陈千秋给他的,他当宝贝似的整天揣着。
他把玻璃珠放在林溪腿上。
林溪的哭声停了。她看着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珠子,又看看陈光哭花的脸,慢慢伸出手,抓住了珠子。
然后,她把娃娃递了过去。
陈光接过湿漉漉的娃娃,咧开嘴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围观的大人们都笑了。张秀兰拍着大腿:“这俩孩子!”
周淑芬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些复杂。她看着女儿把玻璃珠紧紧攥在手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既欣慰于女儿的懂事,又隐隐担忧她太过忍让。
风波很快过去。孩子们继续玩,大人们继续忙。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晾衣绳上的被子散发出好闻的太阳味。
但变化已经悄悄发生。
从那天起,林溪开始尝试移动了。
起初是周淑芬发现的。第二天上午,她把林溪放在百家被上,自己去倒水,回来时发现女儿居然爬到了被子边缘,虽然只有半米,但确实是自主移动。
“卫东!溪溪会爬了!”她激动地喊。
林卫东从书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真的?”
林溪好像被自己的壮举吓到了,坐在那里,看着父母,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林溪的进步快得惊人。她爬得比陈光稳,而且有明确的目标,通常是陈光所在的方向。陈光在302门口玩铁皮小汽车,她就爬过去坐在旁边看;陈光在走廊里扶着墙走,她就在后面慢慢地爬。
两个母亲开始有意让他们一起玩。每天上午,张秀兰把302的门敞开,周淑芬把208的门也敞开,两个孩子在走廊上自由活动,当然,范围仅限于两家门口这段。
走廊成了他们的游乐场。陈光扶着墙练习走路,林溪在后面爬着追。有时陈光走不稳摔倒,林溪会爬过去,拍拍他的背,像在安慰。陈光则会把玩具分给林溪,虽然通常是他玩腻的。
王婶缝了个小布包,挂在陈光腰上,里面装着他的“宝贝”:玻璃珠、橡皮筋、一个缺了角的军棋棋子。陈光会把这些掏出来,一样样展示给林溪看。林溪总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摸摸。
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雪来了。
早晨醒来,筒子楼外白茫茫一片。大人们忙着扫雪,孩子们兴奋地尖叫。陈光被裹成粽子抱到走廊上看雪,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去抓飘进来的雪花。
林溪也看到了雪。她趴在窗台上,鼻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看雪花一片片落下。周淑芬在她身后念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张秀兰和周淑芬决定带孩子下楼踩雪。
空地上的雪被扫出了一条小道,两边的雪还厚厚的。张秀兰给陈光穿上小棉鞋,扶着他站在雪地上。陈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雪,试探地迈出一步。
棉鞋在雪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坑。
他咯咯笑起来,又迈一步。
林溪被周淑芬抱着,眼睛一直跟着陈光。突然,她扭动身体,要下来。
周淑芬把她放在雪地上。林溪站不稳,一屁股坐进雪里。她不哭,反而用手去抓雪,抓了一把,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融化。
陈光看见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拉她。
两只戴着手套的小手拉在一起。陈光用力,林溪也使劲,两个人都憋红了脸,终于,林溪站起来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两株并排生长的小树。
张秀兰举起借来的相机,陈千秋从厂里借的海鸥牌,只有六张胶片,要省着用。
“看这里!笑一笑!”
陈光咧嘴笑了,露出刚长出的两颗下门牙。林溪没笑,但眼睛亮晶晶的。
咔嚓。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背景是筒子楼斑驳的墙壁,前景是两个站在雪地里的婴儿,手拉着手,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照片洗出来那天,整栋楼都传着看。王婶捧着照片端详半天:“这俩孩子,真般配。”
陈千秋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逢人就炫耀。林卫东则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在旁边用工整的字写道:“1981年11月7日,溪溪与陈光在雪中。愿他们永远如此相互扶持。”
冬天真正来了。筒子楼的走廊变得阴冷,家家户户挂起了厚门帘。公共厨房的窗户糊上了塑料布,但还是漏风。水龙头开始结冰,每天早上要用开水浇才能拧开。
百家被派上了大用场。夜里,它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白天,它铺在302室的地上,让两个孩子在上面玩耍。那些斑斓的布头经过多次洗涤,颜色更加柔和,像褪色的记忆。
十二月中旬,陈光迎来了人生重要的一刻。
那天傍晚,张秀兰在公共厨房炒菜,周淑芬在208批改期末试卷。两个孩子在302室的地上玩,百家被铺着,周围用椅子围成了安全区。
陈光扶着椅子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青蛙,拧紧发条会跳的那种。他想走到门口给母亲看,但母亲在厨房,中间隔着一片“无人区”,没有扶手的空地。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林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手里捏着那颗玻璃珠。
终于,陈光松开了手。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像风中的芦苇。一秒钟,两秒钟,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扶任何东西,完全独立的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摔倒,但确确实实在走。从椅子到门口,不过三米距离,他走了整整一分钟。
到了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看向林溪,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林溪爬了过来,抱住他的腿。
张秀兰端着菜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儿子站在门口,女儿抱着他的腿,两个人都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光光……你会走了?”张秀兰的声音在颤抖。
陈光松开手,向她走来。一步,两步,扑进她怀里。
张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栋楼。那晚,302室挤满了人,大家都来看“会走路的陈光”。陈光很给面子,在众人面前表演走路,虽然摔了两跤,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走。
王婶送来一双虎头鞋:“专门做的,鞋底纳得厚,走得稳!”
老赵给了个拨浪鼓:“走着摇着,多神气!”
林卫东送了本《看图识字》:“走路看世界,也要认字。”
陈光收获了一堆礼物,高兴得手舞足蹈。林溪安静地坐在周淑芬怀里,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陈光,小手紧紧攥着那颗玻璃珠。
夜深了,客人们散去。张秀兰把熟睡的陈光放在床上,盖好百家被。周淑芬抱着林溪回208,在门口停下。
“淑芬,”张秀兰轻声说,“今天溪溪也试着自己站了,我看见了。”
周淑芬点点头:“她看光光走,自己也想试试。”
“孩子就是这样,一个学,另一个也跟着学。”
两个母亲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昏暗的灯光下,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快过年了。”张秀兰说。
“是啊,快过年了。”
1981年就要过去了。这是陈光和林溪来到世界的第一个完整年份。他们从两个红皱的婴儿,长成了会爬、会站、会咿呀说话的小人儿。
而这条长长的走廊,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对视,第一次握手,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分享,第一次冲突与和解,第一次在雪中并肩,第一次独立行走。
夜深了,筒子楼沉入睡眠。只有公共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像永不停歇的钟表。
雪又下了起来,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筒子楼斑驳的屋顶上。
百家被温暖地盖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被面上,七十六块布头在夜色里模糊了界限,融成一片温柔的斑斓。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陈光和林溪,将继续在这条喧闹的走廊上,走向他们的第二步、第三步,走向更远的未来。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冬天之后,他们将迎来人生第一个春节,将收到第一份压岁钱,将看见第一场烟花。
他们只是单纯地成长着,在彼此的陪伴里,在这座充满烟火气的筒子楼里。
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