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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咿呀学语时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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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咿呀学语时
八月,蝉声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整个秦川镇。
筒子楼的午后陷入一种黏稠的寂静。大人们都去上班了,只有老人和孩子留在楼里。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走廊通风处的竹椅上打盹;孩子们被午睡令困在屋里,偶尔传出几声不耐烦的哼唧。
陈光和林溪五个月了。
变化几乎是日新月异的。陈光学会了翻身,302室为此付出了代价:有次张秀兰转身倒水的工夫,他就从大床中央翻到了床沿,差点摔下去。从此家里所有可能摔落的地方都铺上了旧棉袄。
林溪的变化则隐蔽得多。她还是不爱动,但眼睛会追着光走,会盯着墙上晃动的树影看很久。周淑芬发现,女儿对声音特别敏感,收音机里的戏曲、走廊上的脚步声、甚至远处火车的汽笛,都会让她转过头,露出专注的神情。
百家被已经成了两个孩子日常的陪伴。夏天天热,不能整夜盖着,但午睡时总会铺在身下。那斑斓的布面在五个月的使用后,渐渐染上了婴儿的气息:奶香味、淡淡的汗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
两个母亲的生活也形成了新的节奏。每天上午九点,张秀兰会抱着陈光敲响208的门:“淑芬,晒太阳去!”
筒子楼后面有块空地,原先是堆放建筑材料的,现在长满了杂草。女人们在那里拉了几根绳子晒被子,也成了带孩子的聚集地。张秀兰铺开一张旧凉席,把陈光放在上面;周淑芬则撑起一把阳伞,让林溪躺在伞下的阴凉里。
陈光在凉席上很不老实。他先是躺着踢腿,然后努力想坐起来,小脸憋得通红,脖子颤巍巍地支撑着大脑袋,好不容易抬起一点,又“噗通”倒回去。他不气馁,再来,像只笨拙的乌龟。
林溪则安静地看着。她的视线追着一只白蝴蝶,从这朵野花飞到那朵。当蝴蝶停在离她很近的草叶上时,她会伸出小手,很慢很慢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总在快要碰到时,蝴蝶飞走了。她也不恼,继续看。
“你家溪溪真文静。”隔壁楼的一个媳妇羡慕地说。
“太文静了也不好。”周淑芬轻轻摇着蒲扇,“陈光多好,有劲。”
张秀兰正抓着陈光的脚丫子,假装要吃掉它们,逗得陈光咯咯笑。“有劲是有劲,太皮了。昨儿个把我一锅粥给掀了。”
女人们笑起来,交流着育儿经。谁家孩子出牙了,谁家孩子会坐了,谁家孩子晚上闹觉,这些构成了她们生活的主要话题。
而两个婴儿之间,开始出现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雷雨将至,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张秀兰和周淑芬都在公共厨房熬绿豆汤,去暑气。两个婴儿被并排放在302室的大床上,周围用枕头围起来。
起初各玩各的。陈光在啃一个橡胶玩具,那是陈千秋从厂里拿回来的橡胶圈,被他当成了磨牙棒。林溪在玩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密的仪器。
然后陈光发现了新目标,林溪脖子上挂的长命锁。
那是周淑芬母亲从上海寄来的银锁,雕着精细的花纹,用红绳系着。锁片在林溪胸前晃荡,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陈光爬了过去。
说是爬,其实更像蠕动。他肚子贴着床单,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小海豹,一点一点挪向林溪。用了足足三分钟,才挪完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伸出手,抓住了长命锁。
林溪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光。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像两潭深水。
陈光把锁塞进嘴里啃。
“呀……”林溪发出了一个音节。
这是她第一次发出有意识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哼唧,而是一个清晰的、试探性的“呀”。
陈光停下来,松开嘴里的锁,抬头看她。
“呀。”林溪又说了一次,小手挥了挥。
陈光眨眨眼,然后咧开嘴笑了。他松开锁,却抓住了林溪的手。
两只婴儿的手握在一起。陈光的手胖乎乎的,手背上四个小肉窝;林溪的手纤细,手指很长。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陈光“啊啊”地叫,林溪“呀呀”地应。像在对话,用只有他们懂的语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雷声从远处滚来。风吹动窗帘,带来泥土的气息。
张秀兰端着绿豆汤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愣在门口,差点把碗摔了。
“淑芬!快来看!”
周淑芬跑进来,也愣住了。
两个母亲站在床边,看着紧握着手、咿咿呀呀“对话”的婴儿,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第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雨帘。雷声炸响,闪电照亮房间。
陈光被雷声吓了一跳,手一松。林溪却反手握紧了他。
雨声哗哗,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天晚上,两个母亲在208室聊了很久。张秀兰盘腿坐在藤椅上,周淑芬坐在床沿,两个孩子并排睡在大床上,雷雨过后,他们都睡得很沉。
“你说他们真能听懂对方?”张秀兰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
周淑芬摇摇头:“应该不能。但……就是有种默契。”
“像双胞胎。”张秀兰说,“我娘家那边有一对双胞胎姐妹,隔着一间屋,一个哭了另一个也哭,一个笑了另一个也笑。”
“他们不是双胞胎。”
“我知道。”张秀兰顿了顿,“可比有些亲兄妹还亲呢。”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澈,星星出来了。筒子楼的走廊上,有下夜班的工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手电筒的光在墙上一晃而过。
日子继续流淌。
陈光学会了坐。虽然坐不稳,时常晃悠着倒向一边,但他执着地一次次坐起来,像不倒翁。林溪则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突然坐起来的——周淑芬醒来时,发现女儿正安静地坐在小床里,看着窗外晨光中的飞鸟。
七个月时,陈光发出了第一个清晰的音节:“妈。”
张秀兰当场哭了。她抱着儿子在走廊里转圈,见人就说:“我家光光会叫妈了!听!妈——妈——”
陈光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林溪的第一句话来得晚些,也更安静。那是一个午后,周淑芬在给她念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鸟。”林溪突然说。
周淑芬愣住了,书从手里滑落。
“鸟。”林溪又说,眼睛看着窗外树上的麻雀。
周淑芬一把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个总是安静得让人担忧的女儿,终于开口了。
消息很快传开。王婶特意送来两个煮鸡蛋:“给俩孩子吃,吃了说话更利索!”
而两个婴儿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丰富。把他们放在一起时,陈光会“爸、爸、妈、妈”地乱叫,林溪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一个“鸟”或者“花”。他们似乎真的能交流,陈光指着门的方向“啊”一声,林溪就会转头看向门;林溪看着天花板“呀”一声,陈光也会抬头看。
楼里的老人们开始说:这俩孩子,前世有缘。
九月底,秋意初显。筒子楼前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早晚的风有了凉意,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冬的煤球。
百家被重新派上用场,夜里盖着,不厚不薄正合适。被面上的七十六块布头,经过几个月的使用,颜色更加柔和,针脚也更加服帖。它像第二个母亲,温柔地包裹着两个成长中的生命。
一天傍晚,陈千秋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厂里发的福利,庆祝国庆。他在公共厨房杀鱼,张秀兰在旁边择菜,周淑芬在熬米糊,王婶在腌萝卜。女人们聊着天,孩子们在走廊上学步车(陈光)或坐在小车里(林溪)自己玩。
陈光已经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他扶着302的门框,颤巍巍地站着,嘴里“巴巴巴”地叫着。林溪坐在藤编小车里,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陈光松了手。
他站在那里,没有扶任何东西,摇摇晃晃地,像风中芦苇。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反而瞪大了眼睛,仿佛被自己刚才的壮举震惊了。
“光光会站了!”张秀兰第一个发现,丢下手里的菜跑过来。
大人们都围过来。陈光被这阵仗吓到了,“哇”地哭起来。张秀兰抱起他哄,他哭得更凶。
就在这时,林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陈光乱挥的小手。
哭声戛然而止。
陈光抽噎着,看着林溪。林溪也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像在安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这孩子……”王婶喃喃道。
陈千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好。”
那天晚上,302室做了红烧鱼。张秀兰盛了一碗,端给对门。周淑芬也送过来一小碟自己做的桂花糖藕,藕是托人从市里买的,糖是上海寄来的。
两家人在走廊上拼了桌子,一起吃晚饭。陈光坐在父亲腿上,伸手去抓鱼尾巴;林溪被母亲喂着米糊,眼睛却一直看着陈光。
走廊的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晕开一片温暖。其他人家也在吃饭,碗筷声、说话声、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声,混成筒子楼特有的交响。
饭后,周淑芬给两个孩子念诗。她声音轻柔,念的是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陈光已经睡着了,趴在父亲肩头。林溪却还醒着,眼睛看着母亲一开一合的嘴唇。
念完诗,周淑芬轻声说:“溪溪,这是诗。诗里有月亮,有思念,有很远很远的长安。”
林溪当然听不懂。但她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夜深了,各家回屋。走廊重归寂静,只有公共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已经报修三天了,总务科还没派人来。
302室里,陈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鱼的味道。208室里,林溪睁着眼,看着窗外的一弯新月。
秋虫在楼下草丛里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寻常,又因为那些细微的变化而不同。孩子们在长大,每一天都有新的突破:一个新的音节,一个新的动作,一次新的尝试。
而那条长长的走廊,沉默地记录着这一切。它记得陈光第一次翻身的惊呼,记得林溪第一次开口的轻语,记得百家被在阳光下飘扬的模样,记得两个婴儿第一次相握的手。
时间像公共水房里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不停不歇。1981年的秋天来了,带着凉意,也带着果实成熟的气息。
陈光和林溪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长大,什么是时光的无情。
他们只是本能地靠近,在彼此的陪伴里,在这座斑驳的筒子楼里,一天天向着更广阔的世界走去。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故事在这条走廊上发生。
也许陈光会迈出第一步。
也许林溪会说第二个词。
也许百家被需要拆洗了,经过一个夏天,该好好晒晒了。
日子还长,故事还多。
这条喧闹的走廊知道,它都将一一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