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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奇妙的呼应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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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奇妙的呼应
五月底,秦川镇彻底热起来了。
筒子楼的走廊变成了蒸笼。煤球炉子散发的余热、各家屋里挤出来的人气、还有午后毒辣的日头从两端楼梯口斜射进来,把水泥地烤得发烫。大人们午休时都敞着门,穿堂风吝啬地流动,带着汗味、饭菜味和淡淡的尿骚味。
陈光和林溪三个月了。
变化是明显的。陈光像发酵的面团,一天一个样。张秀兰抱他下楼晒太阳时,筒子楼的老太太们都要凑过来捏捏他的藕节似的手臂,啧啧称赞:“这奶膘!这大腿!陈家小子将来准是个大高个!”
林溪却长得慢。她还是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周淑芬奶水不足,林卫东托上海亲戚寄来了奶粉,铁罐装,印着外国字,在筒子楼里成了稀罕物。每次泡奶粉,都有邻居假装路过,探头看看那白色的粉末如何变成乳白的液体。
“到底是上海来的东西。”王婶看着周淑芬用开水仔细调奶粉,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百家被的制作进展顺利。王婶的窗台成了临时工作间,每天晚饭后,几个手巧的女人就聚在那里,借着天光缝制。布头已经拼接成八行九列七十二块,后来发现七十六户里有四家是单身汉,拿不出布头,王婶就从自家被单上又剪了四块补上。
“这是老孙头的,”王婶指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他原来在锅炉房,这块布是工作服袖子,看见这油渍没?洗了十年没洗掉。”
“这是李家媳妇的花布,她结婚时做的褂子,就穿过一回。”
每一块布都有来历。女人们缝着,聊着,那些布头的主人的故事就在针脚间流淌。百家被渐渐成形,像一块巨大的、斑斓的补丁,记录着整栋楼的历史。
而两个孩子的第一次“互动”,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张秀兰要去厂里领劳保用品,把陈光托给对门的周淑芬照看一会儿。三个月来,这还是第一次把两个孩子放在同一个空间。
208室比302整洁得多。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书架上除了技术书,还有《诗经选注》《唐宋词欣赏》。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枝野蔷薇,是林卫东早晨在厂区边上采的。
周淑芬把两个小床并排放着,陈光睡的是□□自己打的木床,结实笨重;林溪睡的则是从上海带来的藤编摇篮,轻巧精致。
陈光先是不安分。他躺在那里,手脚不停地舞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他发现了旁边的林溪。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
林溪正安静地啃自己的手指,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
陈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他的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落在林溪的襁褓上,抓住了绣茉莉花的那一角。他用力扯了扯。
林溪转过头。两双婴儿的眼睛再次对视。
这一次,陈光咧开嘴笑了,那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笑容,露出粉红的牙床。他“咯咯”地发出声音,手还抓着不放。
林溪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还含在嘴里。看了几秒,她松开手指,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嘴角极轻微的上扬。但周淑芬看见了。她正坐在桌边批改学生作业,抬头时恰好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她的心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陈光突然“哇”地哭了起来。
不是平常的哼唧,而是响亮的大哭,眼泪瞬间涌出,小脸涨得通红。
周淑芬慌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过去
林溪也哭了。
她的哭法和陈光截然不同。她先是抽噎,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然后才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哭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两个婴儿,一个嚎啕大哭,一个嘤嘤啜泣,在小小的房间里奏起奇异的二重唱。
周淑芬不知所措。她先抱起林溪,轻轻拍着背,可林溪还是哭;她又去哄陈光,陈光蹬着腿哭得更凶。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急得额头冒汗。
神奇的是,当她终于把两个婴儿都抱在怀里,左臂弯是林溪,右臂弯是陈光,哭声竟然同时停了。
陈光抽噎着,打了个哭嗝,然后安静下来,眼睛还湿漉漉的。林溪把脸埋进周淑芬颈窝,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周淑芬站在那里,抱着两个安静下来的婴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低头看看陈光,又看看林溪,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孩子天生有缘分。
那天晚上,周淑芬把这件事讲给林卫东听。
林卫东正在画一张机械图纸,闻言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若有所思:“婴儿之间确实会有奇妙的感应。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林卫东笑笑,放下铅笔,“也许他们真的特别有缘。”
这话很快传遍了筒子楼。
是王婶传开的。那天晚饭后缝百家被时,周淑芬随口提起,王婶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俩孩子不一般!你们记得满月那天不?也是,一个睁眼,另一个也跟着有动静!”
女人们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补充观察:
“对对,我注意到了,陈家小子哭的时候,林家闺女总是不安生。”
“上次陈光打防疫针,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那天林溪也特别闹腾。”
“是不是双胞胎才这样?他们虽然不是同娘胎,可是同一天生的呀!”
越传越神,最后变成了“陈光一哭林溪准醒”“林溪一笑陈光就乐”。大人们把这当成有趣的谈资,两个母亲却上了心。
张秀兰开始有意无意地多带陈光去208串门。她性格爽朗,坐在周淑芬那张唯一的藤椅上,大声说着厂里的趣事,手里给陈光喂米糊。陈光总是吃得满脸都是,张秀兰就用围嘴胡乱一擦。
周淑芬则安静得多。她会给林溪读诗,不是儿歌,是真正的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念得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林溪躺在摇篮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知听懂没有。
两个母亲的关系也在这种往来中亲近起来。张秀兰教周淑芬怎么腌脆萝卜,这是北方过冬的必备;周淑芬帮张秀兰改了一件旧衣裳的腰身,针脚细密匀称。
六月中的一天,百家被完工了。
那天傍晚,整栋楼的人都聚在走廊上。王婶郑重地把被子展开,那是一床令人惊叹的作品。
七十二块布头,不,七十六块,拼接得天衣无缝。深蓝挨着浅粉,碎花接着素色,劳动布和绸缎并肩。被面是斑斓的万花筒,被里是洁净的月白。王婶还用红黄两色线在被角绣了四个字:平安长大。
“来,给孩子盖上试试!”王婶招呼。
两张小床被并排摆在走廊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婶把百家被展开,轻轻盖在两个婴儿身上。
被子很大,足够盖住两个小身体还有余。陈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一角;林溪则安静地躺着,只露出小脸。
夕阳的光从西边的楼梯口斜射进来,把百家被染成温暖的金色。那些布头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磨损、甚至洗不掉的油渍,都在光里清晰可见。它们曾经是工作服、是嫁衣、是床单、是窗帘,现在汇聚在这里,成为两个新生命的庇护。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谁先鼓起掌来,掌声很快连成一片。男人们笑着,女人们抹着眼角,孩子们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想看得更清楚些。
陈千秋喝了些酒,眼眶发红,大声说:“我陈千秋,谢谢各位老少爷们!我儿子有福,生在咱们三号楼!”
林卫东不善言辞,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晚,很多人家很晚才睡。公共厨房里,女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男人们在水房刷牙时,也还在说百家被的事。
夜深了,走廊重归寂静。
302和208的门都虚掩着,天太热了。月光透过门缝,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带。
陈光睡得四仰八叉,百家被被踢开一角。林溪则蜷缩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半夜两点,陈光忽然醒了。
不是哭闹,只是醒了。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几乎同时,208室里,林溪也睁开了眼。
她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那是月光透过杨树枝投下的。
两个婴儿,隔着两道虚掩的门,在深夜里各自清醒。
陈光开始啃自己的拳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林溪转过头,望向门缝里透来的走廊灯光。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很久,直到困意再次袭来。陈光先睡着了,打了个小小的呼噜。林溪又睁了一会儿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公共厨房的窗台上,那堆裁剪剩下的碎布头还在月光下堆着。王婶还没来得及收拾。
其中最小的一块碎布,是纯白色的细棉布,来自林溪的襁褓。另一块深蓝色的劳动布,来自陈光的一件旧衣裳。它们挨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两只依偎的小鸟。
窗外,杨花季已经过了。梧桐树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夏天真的来了。
而在这座筒子楼里,两个婴儿正在长大。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条长长的走廊将如何塑造他们的人生。
他们只是本能地靠近,像植物向着光。
像所有的开始一样,简单,自然,不容置疑。
百家被柔软地盖在他们身上,七十六户人家的祝福缝在每一道针脚里。今夜,他们将做同样的梦吗?梦里会有同样的月光吗?
没人知道。
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条走廊又会充满生活的喧闹。而他们会继续长大,在彼此的呼应里,在百家被的庇护下,在1981年的夏天里。
一天一天,向着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