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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月酒与百家被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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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满月酒与百家被
日子像筒子楼公共水房里的水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漏过了一个月。
四月的秦川镇,杨花开始飘了,白绒绒的絮子从窗外飞进来,粘在煤球炉上,落在晾晒的尿布上。302和208的门上,都挂起了红布条,这是北方的老讲究,生了孩子挂红,辟邪。
陈光满月那天,整条走廊比过年还热闹。
张秀兰早早起了,脸色比生产时红润许多。她坐在床边,给儿子穿上王婶送来的虎头鞋、虎头帽,那是王婶熬了三个晚上做的,黄布做底,黑线绣出“王”字,眼睛是两个亮晶晶的纽扣。陈光被裹成个小老虎,不情愿地扭动着,发出不满的哼唧。
“这小子,劲真大。”张秀兰笑着对正在刮胡子的□□说。
陈千秋对着巴掌大的镜子,小心翼翼刮着下巴。镜子是结婚时买的,边缘的镀银已经剥落,照出的人有些变形。“那是,我陈千秋的儿子,能怂吗?”
外头走廊已经摆开了阵势。七十六户人家,能挪的桌椅都挪出来了,302门口拼起三张方桌,208门口两张,中间还空出一条走道。桌上铺着报纸,摆着各家凑来的碗筷:粗瓷大碗、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缺了口的青花小碟,五花八门。
“陈主任,酒来了!”老赵拎着两瓶“西凤酒”从楼梯口上来,光头上沁着汗珠,“供销社老刘给的内部价,五块二!”
“使不得使不得!”陈千秋连忙迎上去。
“啥使不得?咱三号楼添丁,这是大喜!”老赵嗓门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再说了,林家闺女不也今天满月吗?双喜临门!”
确实,林溪的满月也在同一天。这巧合让整栋楼都津津乐道了一个月“同年同月同日生,还是对门,这不是缘分是啥?”
208室里,气氛却安静得多。
周淑芬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柔柔地照在她和林溪身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清秀的脖颈。林溪躺在她臂弯里,穿着周淑芬母亲从上海寄来的细棉布小衣裳,领口绣着小小的茉莉花。
“卫东,红蛋煮好了吗?”周淑芬轻声问。
“好了好了。”林卫东从公共厨房端进一盆染红的鸡蛋,“按你说的,一百个,一个不少。”
“邻里乡亲都要送的。”周淑芬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转了转。蛋壳上的红色有些不均,是林卫东昨晚用红纸一点点染的——这个上海来的技术员,做起这些事来笨拙却认真。
走廊上的人声越来越密。张秀兰抱着陈光出来了,小家伙一露面,就引来一片赞叹:
“哎哟这虎头帽真精神!”
“瞧这眼睛瞪的,像他爹!”
“秀兰,让我抱抱!”
陈光被传着抱了一圈,居然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这个看那个,最后在老赵怀里打了个响亮的嗝,逗得众人大笑。
周淑芬抱着林溪出来时,热闹静了一瞬。
那小小的女婴裹在素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安静地睡着,睫毛长而密,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真……真像个瓷娃娃。”王婶轻声说,好像声音大了会吵醒她。
两个母亲并排坐下,两个孩子被放在一起。陈光穿着鲜艳的虎头装,手脚不停地动;林溪一身素净,安静沉睡。一动一静,对比鲜明。
“开席开席!”陈千秋招呼着,“各位邻里,今天是我儿子陈光、林家闺女林溪满月,感谢大家这一个月来的照顾!菜不好,酒管够!”
菜确实不算丰盛,拌黄瓜、炒土豆丝、白菜炖粉条、唯一硬菜是□□托人在黑市买的三斤五花肉,红烧了,每桌一小碗。但酒是真的管够:西凤酒、散装高粱酒、还有女人们喝的甜米酒,摆了一长溜。
男人们很快就喝开了。划拳声、笑声、议论厂里事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女人们围着两个婴儿,传授着育儿经:
“秀兰,你得给小子睡平头,后脑勺太平了将来戴帽子不好看。”
“淑芬,闺女是不是太安静了?得多逗逗,不然性子闷。”
张秀兰笑着应和,周淑芬只是点头,手一直轻轻拍着林溪。
酒过三巡,王婶忽然站起来:“静一静!静一静!我有个提议!”
众人都看过来。王婶是三号楼的“总理”谁家吵架她去劝,谁家有事她张罗,威信极高。
“陈家和林家这俩孩子,同一天生,对门住着,这是老天给的缘分。”王婶声音洪亮,“我提议,咱们全楼给他们做个‘百家被’!”
“百家被”是老习俗:凑足一百户人家的布头,拼成一床小被子,盖着长大的孩子有百家庇佑,健康平安。
“好主意!”老赵第一个响应,“我家有块蓝咔叽布,当年做工作服剩的!”
“我有红缎子,结婚时的被面剪一点。”
“我那儿有碎花布……”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报出自家能出的布头。在这布票紧张的年月,每一块布都金贵,可没一个人犹豫。
周淑芬的眼眶有些湿了。她看看怀里的林溪,又看看对面被张秀兰抱着的陈光,轻声说:“谢谢大家。”
“谢啥!”王婶大手一挥,“从今儿起,这俩娃娃就是咱全楼的孩子!陈光,林溪,你们可得好好长大,听见没?”
仿佛听懂了一般,一直睡着的林溪忽然睁开了眼。而陈光几乎同时转过头,两个婴儿的目光,在满桌饭菜的热气中,在大人们的笑谈声中,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
陈光的眼睛黑亮,带着好奇;林溪的眼睛清澈,平静无波。他们对视了短短几秒,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个瞬间会被反复回忆、赋予各种意义,然后陈光咧开没牙的嘴,吐了个泡泡;林溪眨眨眼,又闭上了。
大人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正热烈讨论百家被的样式:王婶主张传统八卦图,老赵媳妇说莲花图案好,林卫东小心翼翼建议可以拼成简单的几何形……
最后决定:被面用各色布头拼成七十六块,正好七十六户人家,每家一块。被里用周淑芬从上海带来的细白棉布,柔软亲肤。王婶负责裁剪,手巧的赵家媳妇负责缝制,一个月后完工。
宴席继续。男人们开始唱起歌来,先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后来不知谁起了头,变成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醉意里的真挚。
夕阳西斜时,酒席才散。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帮着把桌椅搬回各家。走廊里飘着饭菜余味、酒气,还有淡淡的杨花香。
陈千秋喝多了,蹲在门口,拉着林卫东的手说个不停:“林、林技术员,我□□粗人一个,但、但我知道,你是文化人,了不起……以后我儿子,你多指点……”
林卫东也微醺,眼镜滑到鼻尖:“陈主任,您太客气了。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互相照应……”
张秀兰和周淑芬在208室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轻声说话。
“淑芬,你这身子还得养。”张秀兰看着周淑芬单薄的肩膀,“明天我炖鸡汤,给你端一碗。”
“不用麻烦……”
“啥麻烦不麻烦的。”张秀兰打断她,“咱们对门住着,孩子又同一天生,这就是姐妹缘分。”
周淑芬抬头,看见张秀兰真诚的眼睛,终于笑了:“那……谢谢秀兰姐。”
夜深了。
筒子楼重归安静。走廊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在春夜里发出暖昧的光。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上了,隐约能听见收音机里的晚间新闻、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低语。
302室里,陈光躺在父母中间的小摇床里,睡得正香,偶尔蹬一下腿,发出满足的哼声。
208室里,林溪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看头顶晃动的光影,那是窗外杨树枝投在墙上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摇。
周淑芬侧躺着,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轻声哼起一首上海老调: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林卫东在书桌前整理图纸,回头看着妻女,眼镜后的目光温柔。
而在公共厨房的窗台上,王婶已经开始了百家被的第一道工序,她把各家送来的布头按颜色深浅排开,在月光下比划着拼接的方式。那些布头大小不一,质地各异:劳动布的深蓝、碎花布的艳红、卡其布的土黄、缎子布的暗紫……像这个时代本身,朴素、斑驳、却带着各自的故事。
她拿起剪刀,又放下,想起傍晚时两个婴儿对视的那一眼。
“这俩孩子啊……”王婶喃喃自语,摇摇头笑了。
窗外,1981年的春天正深。杨花还在飘,像一场迟迟不肯停的雪。而三号筒子楼长长的走廊里,两个新生命的轨迹,已经悄然交织在一起。
他们还将在这条走廊上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跑;会一起摔跤、一起哭、一起笑;会分享第一块糖、争夺同一个玩具、在无数个黄昏并肩坐在楼梯口,看大人们下班归来。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今夜,他们只是两个满月的婴儿,在各自的小床上,沉入人生最初的梦乡。梦里或许有母亲哼唱的调子,有父亲粗糙手掌的抚摸,有走廊上隐约的笑语,有百家被上即将汇聚的、七十六种颜色的温暖。
月光漫过窗台,漫过那些等待拼接的布头,漫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
在这座斑驳的筒子楼里,日子还长。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