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王彩彩嫔小产 ...
-
泰康二年二月的春风,吹得宫墙柳芽初吐,却吹不散甘泉宫东侧殿里的悲戚。
白婉宁刚从自己殿中出来,打算按例去给皇后请安,便撞见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抬着一个铺了素色锦布的小摇篮往宫后角门去。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渣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头猛地一沉。
“发生何事?”她压着声音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脸色发白,凑近了低声回:“回娘娘,是……是王嫔娘娘宫里的人。王嫔那胎,终究是没保住,方才半个时辰前,刚去了。”
白婉宁脚下一顿,扶着小腹的手骤然收紧。
王彩彩,王嫔。入宫比她早,位份比她高,腹中有龙裔。明明眼看着就要熬到册封、熬到安稳,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一捧冰冷的遗憾。
她忽然想起昨日太医为自己诊脉时,那云淡风轻的一句“娘娘脉象尚稳,只是前胎有损,这一胎需百倍小心”。
百倍小心。
可这宫里,哪是小心就能平安的。
消息传得极快,等她到皇后宫中时,殿内气氛已是压抑至极。皇后端坐主位,眉宇间凝着倦色,一旁高位妃嫔皆沉默不语。
盛贵人也在,见她进来,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小腹上,又飞快移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孩子已经去了,哭也无用。”皇后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院说是胎气本弱,又受了寒,才酿成此祸。各宫都警醒些,管好身边人,莫要再出这般乱子。”
没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王嫔素来谨慎,安分守己,从不得罪人。所谓受寒、胎弱,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体面话。
这后宫里,没保住的孩子,从来不止是天意。
白婉宁垂着眼,指尖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王嫔一失胎,后宫里的目光,只会更狠地钉在她这个刚确诊有孕的白常在身上。
她是踩着盛贵人入宫的,陛下心里一清二楚,不曾宠信,也不曾庇护。无家世,无依靠,无恩宠,只凭着一胎,便成了别人眼中最易拔除的靶子。
王彩彩的今天,说不定就是她白婉宁的明天。春风卷起地上的落雪碎冰,刮在脸上微疼。白婉宁缓缓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步步走回偏僻的宫殿。
王嫔的孩子没了。
而她的孩子,才刚刚在腹中扎下根。
这深宫里,一条性命,轻得像柳絮。
她忽然明白,陛下的冷眼、后宫的暗流,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这一胎,她不仅要生下来,还要活得比谁都小心。
不然,下一个抬出去的,就是她的骨肉。
龙辇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停在殿外时,连檐角的铜铃都不敢轻响。姜士武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冷地踏入殿中,殿内弥漫的药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彩彩斜倚在铺着素色锦被的软榻上,鬓发松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见他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抬手止住。
“太医说你需多卧床歇息,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处曾孕育着他的子嗣,如今只剩一片空茫。
王彩彩的眼眶瞬间红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锦被:“陛下……是臣妾没用,没能保住孩子……”
“这不怪你。”姜士武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后宫之中,本就多有波折。你安心养身子,往后还有机会。”
可他眼底的冷意,却像一把刀,刺破了这层体面的安慰。王彩彩知道,他心里清楚,这“波折”从不是天意,而是人心。
殿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掠过各宫的朱门。
翠微宫主殿盛贵人正对着案上的佛经,指尖的佛珠却越捻越快。宫女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她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成了几截。
“陛下真的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宫女低声道,“听说王嫔娘娘哭得肝肠寸断,陛下在殿中待了足足两刻钟才出来。”
盛贵人缓缓闭上眼,眼前闪过白婉宁微微隆起的小腹。王嫔的孩子没了,陛下亲自探望,这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龙裔的分量,重过一切。
可她更清楚,这份关注,从来不是庇护,而是将白婉宁推到了更危险的风口浪尖。
“备些上好的阿胶和人参,”她睁开眼,眼底恢复了平静,“送到白妹妹宫里去。就说……是我心疼她有孕辛苦,让她好好养着。”
宫女欲言又止:“娘娘,这时候送东西过去,会不会……”
“我与她是旧识,”盛贵人打断她,语气淡却坚定,“她如今处境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甘泉宫西侧殿殿门紧闭,檀香袅袅。藤原百合子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大宫女的回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和歌集。
“陛下在甘泉宫待了两刻钟?”她的汉语带着一丝异域的软音,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是,娘娘。”大宫女垂首道,“王嫔失子,陛下虽未重责谁,却也让太医院彻查了当日伺候的宫人。”
藤原百合子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白婉宁的胎,才刚坐稳,王嫔的胎就没了。这后宫的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她抬手,示意大宫女附耳过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去查查,王嫔失子前最后一碗安胎药,是谁经手的。还有,盯着白婉宁宫里的动静,她的胎,活不过这个春天。”
坤宁宫,皇后端坐在主位,听着掌事太监的回禀,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溅出几滴茶汤在素色的帕子上。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娘娘,”掌事太监躬身道,“陛下只说让王嫔安心养胎,并未追究旁人。只是……太医院那边,已经悄悄换了几个当值的太医。”
皇后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不是不查,而是在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而白婉宁的胎,就是最好的诱饵。
“传我的话,”她沉声道,“各宫妃嫔,即日起无诏不得擅入甘泉宫东侧殿。白婉宁那里,也派两个得力的嬷嬷过去,‘好生照料’。”
她特意加重了“好生照料”四个字,掌事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她望着窗外的寒柳,轻轻叹了口气。
翠微宫西偏殿,白婉宁刚接过盛贵人送来的补品,就听见宫女匆匆来报:“娘娘,皇后宫里派了两个嬷嬷过来,说是奉了懿旨,要‘好生照料’您的胎气。”
她指尖一紧,补品的锦盒“咚”地一声落在案上。
…… 她太清楚这“照料”二字背后的含义。皇后的人,是监视,也是保护——保护她这个诱饵,直到那条藏在暗处的鱼,彻底上钩。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冷却。
王彩彩的孩子没了,陛下去了甘泉宫,各宫的目光如针毡般扎在她身上。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辜之人。
她的胎,既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催命符。
甘泉宫主殿熊贵人,正对着菱花镜描眉,指尖的螺子黛刚触到眉梢,就听见贴身宫女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比殿外的霜雪还要白。
“娘娘,陛下……陛下刚从甘泉宫东侧殿出来,去探望王嫔了。”
熊贵人手中的螺子黛“啪”地一声断成两截,落在描金妆台上。
她是甘泉宫的主位,王彩彩是她宫里的人,如今王嫔失子,陛下亲自探望,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这个主位,连自己宫里的人都护不住。
“哭什么?”她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翻涌着惊怒与后怕,“王嫔失子,陛下是在怪我御下不严,还是在怪我……没能护住龙裔?”
侍女吓得连忙跪下:“娘娘息怒,陛下只是去探望王嫔,并未说什么重话。只是……只是太医院的人已经悄悄换了东侧殿的当值宫人,怕是要彻查此事。”
熊贵人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着锦帕。再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要去东侧殿见王嫔。”
侍女连忙劝阻:“娘娘,陛下刚走,您此刻过去,怕是会惹陛下不快。再说……王嫔刚失子,情绪不稳,您去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我不去,难道要等着别人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吗?”熊贵人猛地站起身,珠钗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快步走到殿外,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王嫔失子,白婉宁刚诊出有孕,陛下又亲自探望,这后宫的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她若不主动出击,只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去查,”她对身后的管事太监沉声道,“王嫔失子前最后一碗安胎药是谁经手的,最后见过的人是谁,哪怕是一根针,也要给我查出来。”
管事太监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熊贵人站在甘泉宫的廊下,望着东侧殿的方向,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白婉宁刚扶着宫女的手在暖榻上坐定,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捧着一个描金食盒,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白常在安,”那宫女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皇后娘娘念着您身子不适,特意让人做了一碟玉芙糕,让奴婢送来给您尝尝。”
白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如今只是个刚诊出有孕的常在,连“美人”的位份都还没晋,皇后却突然派人送点心来。这份“恩宠”,来得太过蹊跷。
“有劳皇后娘娘挂心,”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抬手示意宫女接过食盒,“替我谢过娘娘恩典。”
掌事宫女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离去。殿门合上的瞬间,白婉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指尖紧紧攥着锦被。
王嫔失子不过几日,藤原婕妤就因“尚简洁之风”“抄经表心”被册为从三品贵嫔,连带着甘泉宫东侧殿的那位,也得了皇后赏的玉芙糕。
消息传到甘泉宫主位熊贵人耳中时,她正对着案上的佛经,指尖的佛珠越捻越快。
“你说什么?皇后赏了玉芙糕给王彩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贴身宫女垂首道:“是,娘娘。还有……藤原婕妤,今日刚被册为贵嫔了。”
熊贵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成了几截。
她是甘泉宫的主位,王彩彩是她宫里的人,藤原百合子也住在甘泉宫东侧殿。如今王彩彩失子,得了皇后的点心;藤原婕妤有孕,直接晋了贵嫔位份。而她这个主位,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好,好得很。”她缓缓闭上眼,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后怕,“皇后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甘泉宫的天,要变了。”
侍女连忙劝道:“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或许只是……”
“只是什么?”熊贵人猛地睁开眼,语气冷得像冰,“只是在扶持藤原氏,打压我甘泉宫的势力?王彩彩的孩子没了,她不查幕后真凶,反倒忙着晋封藤原婕妤,赏王彩彩点心。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王嫔失子,与我无关,与藤原氏也无关。”
她太清楚了。王彩彩的孩子没了,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有孕在身的藤原百合子。可皇后却用晋封和点心,把所有嫌疑都压了下去。这盘棋,下得太狠,也太稳。
“备车,”她沉声道,“我要去东侧殿,见见那位新晋的藤原贵嫔。”
甘泉宫东侧殿内,檀香袅袅。
藤原百合子正对着菱花镜描眉,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大宫女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她手中的螺子黛“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熊贵人来了?”她的汉语带着一丝异域的软音,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了然。
“是,娘娘。”大宫女垂首道,“熊贵人说,是来恭喜您晋封贵嫔的。”
藤原百合子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恭喜?她怕是来兴师问罪的吧。王彩彩的孩子没了,她这个主位,总得找个人出气。”
她抬手示意大宫女扶她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熊贵人站在廊下,一身素色宫装,脸色沉冷如冰。
“熊姐姐安。”藤原百合子屈膝行礼,语气轻柔,“姐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熊贵人没有回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藤原贵嫔如今风光无限,哪里还需要我指教?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王嫔失子前,最后一碗安胎药,是你宫里的人送过去的,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藤原百合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姐姐说笑了。王嫔的安胎药,是太医院统一煎制的,我宫里的人不过是代为传递,何来我说什么的道理?再说,皇后娘娘已经赏了玉芙糕给王妹妹,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此事与我无关。姐姐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你!”熊贵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皇后已经用晋封和点心,把所有嫌疑都压了下去。她就算再怀疑,也没有证据。
“姐姐还是早些回去吧,”藤原百合子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今我有孕在身,又晋了贵嫔位份,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对我寄予厚望。姐姐若是再这般咄咄逼人,怕是会惹得陛下不快。”
熊贵人死死盯着她,最终还是狠狠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藤原百合子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王彩彩的孩子没了,她的胎却稳了。皇后的恩宠,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白婉宁的宫殿里,那碟玉芙糕还放在案上,无人敢动。
宫女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脸色发白:“娘娘,这糕……我们要不要扔了?”
白婉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寒柳上。
“扔了?”她轻声道,“皇后娘娘赏的东西,扔了就是抗旨。可吃了,我这条命,怕是就没了。”
她太清楚了。王彩彩失子,藤原婕妤晋封,皇后赏玉芙糕给她和王彩彩。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告诉她——她的胎,就是皇后手里的棋子。
“去把盛姐姐请来。”她缓缓道,“我有话要对她说。”
宫女连忙应声而去。
白婉宁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