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白婉宁常在有孕 ...
-
泰康二年二月,料峭春寒还未散尽,翠微宫西偏殿的檐角垂着未融的碎冰,阳光落在白婉宁身上,却暖不透她眼底那点藏了又藏的沉郁。
她如今仍是白常在,位份不高,居所偏僻,无家世依仗,在这红墙里,本是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可这一日,太医院院判亲自躬身回话,声音平稳,却在殿内激起一圈细微波澜。
“回陛下,白常在脉象滑利,确系喜脉,已有一月余身孕。”
白婉宁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裙下的手攥得发白。
她没有喜极而泣,没有盈盈下拜,只是维持着温顺恭谨的模样,静候上位之人的反应。
龙椅上的姜士武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低垂的头颅,神色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记得。
记得眼前这个女子,是如何借着昔日闺中密友盛尔安——如今的盛贵人,一步步接近他,顺水推舟入了宫。
那点算计,在帝王眼底,不过是小聪明。
他一清二楚。
只是懒得戳破。
是以那日之后,他未曾点破,也未曾重责白婉宁,只将她搁在一旁,不冷不热,不宠不溺,隔了许久,让她在常在的位份上,安安静静待着。
如今,她竟又有了身孕。
“朕知道了。”帝王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赏些安胎药材,派两个稳妥的宫人过去伺候,好生照料。”
“谢陛下恩典。”白婉宁屈膝行礼,声音轻柔,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惹人怜惜的模样。
她起身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一旁侍立的盛贵人。
盛尔安站在那里,一身浅碧宫装,眉眼温婉,听闻她有孕的消息,脸上并无嫉妒怨怼,只微微一怔。
那眼神太干净,太坦荡,让白婉宁心口莫名一紧。
她们曾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一同长大,一同憧憬过未来。是她先动了心思,是她算计了那个真心待她的人,踩着她的情谊入了宫。
每每对上盛贵人的目光,白婉宁便觉如芒在背。
她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算计,知道她的私心,知道她对盛贵人的利用。不责罚,不亲近,不过是觉得她不值当,也不屑于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后宫的平静。
“白妹妹有孕,是喜事,”盛贵人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往后行动需多加谨慎,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遣人来告诉我。”
白婉宁垂眸,声音放得更柔:“多谢盛姐姐照拂,妹妹记下了。”
一句姐姐,说得亲昵,内里藏着多少不堪,只有她自己清楚。
帝王冷眼旁观,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却只淡淡吩咐:“都退下吧,让白常在好生歇息。”
“是,陛下。”
二人一同躬身告退。
出了正殿,春风一吹,白婉宁微微打了个寒噤。
盛贵人走在她身侧,轻声道:“妹妹身子弱,如今有孕,更要仔细。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安胎暖身之物,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劳烦姐姐了。”白婉宁低声应着,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曾算计过她,可时至今日,这份善意,成了悬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前方宫道曲折,红墙高耸,遮住了半边天。白婉宁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只是这深宫之中,帝王心知肚明她的过往,她只能握紧手中仅有的筹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白婉宁刚扶着宫女的手踏入偏殿,殿外的脚步声便急急传来,是她宫里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跪在门槛外。
“常在娘娘,盛贵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盛贵人听闻您有喜的消息,一时急火攻心,竟头晕目眩站不稳,已经请了太医院的太医过去诊治了。”
白婉宁指尖一顿,刚触到案上的茶盏便又收了回来。
她早该料到的。
盛尔安待她是真的好,可再好的情谊,也架不住她一次次的算计与僭越。昨日她在御前“有喜”的消息一出,后宫里的目光便如针毡般扎在她身上,而盛尔安,那个被她踩着上位的闺蜜,怕是第一个被这消息刺得猝不及防的人。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取我那件月白夹纱的披风来,我去看看盛姐姐。”
宫女连忙劝道:“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外头风大,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不如遣人送些补品过去,也算尽了心意。”
白婉宁却摇了摇头。
她太清楚盛尔安的性子了。那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的傲气。若是她此刻避而不见,只会让盛明澜觉得她是心虚,是故意炫耀。倒不如亲自去一趟,把这层窗户纸捅得再薄些,也好让彼此都断了念想。
刚到盛贵人的宫门口,便见太医正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脸色凝重。白婉宁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殿内熏着安神的檀香,盛尔安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见她进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妹妹怎么来了?”盛尔安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我不过是一时头晕,不打紧的。”
白婉宁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被盛尔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姐姐这是何必呢?”白婉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已至此,我……”
“我没有不好受。”盛尔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从前。我们在江南的巷子里一起放纸鸢,你说你只想嫁个寻常的读书人,安稳过一辈子。可如今,你我都困在这红墙里,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
白婉宁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何尝不想回到过去?可她没有选择。白家早已败落,她若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整个家族都会万劫不复。而盛尔安,她是盛家的嫡女,生来就拥有一切,永远不会懂她的身不由己。
“姐姐,对不起。”这三个字,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此刻说出口,却轻得像一阵风。
盛尔安别过脸,没有看她:“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傻,错把鱼目当珍珠。往后,你我各安天命吧。”
白婉宁站起身,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她深深看了盛尔安一眼,转身离开了宫殿。
刚走出盛贵人的宫门,另一个消息便像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娘娘,藤原婕妤宫里的大宫女,在听闻您有喜的消息后,立刻关了宫门,和她主子商议了半日,至今都没开门呢。”
白婉宁的脚步顿住,眼底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冷却了。
藤原婕妤,藤原百合子,是从藩属国美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与世无争,却在后宫里有着不可小觑的势力。她此刻关起宫门密议,用意再明显不过——白婉宁的这一胎,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回到自己的偏殿,白婉宁缓缓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泰康二年的二月,春寒料峭。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这根稻草的另一端,系着整个后宫的惊涛骇浪。
盛尔安的疏远,藤原婕妤的暗谋,还有那位坐在龙椅上,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帝王……
她知道,从她确认自己有孕的那一刻起,这深宫之中,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