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偏殿同宫,暗锋藏笑 ...
-
王彩彩封更衣,不入别处,偏偏指了甘泉宫西偏殿。
旨意一落,甘泉宫主位——熊贵人,指尖在平喘蜜饯瓶上一顿,指腹微微泛白。
陛下这是何意?
把一个刚从民间赎来的无根无凭的女子,安在她眼皮子底下?
是监视她,还是给她一颗棋子,让她看着用?
熊贵人望着窗外,缓缓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入眼底。
“也好,送上门来的人,总比藏在暗处的好。”
第二日清晨,晨光刚染亮宫檐。
甘泉宫西偏殿。
王彩彩一身青绿色更衣宫装,料子素净,样式规矩,半点不敢张扬。她昨夜几乎未眠,一闭眼就是宫外赌坊的喧闹、那一锭耀眼的金、还有姜士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宫女防风扶着她,轻声提醒:“小主,先去给主位熊贵人请安,再去中宫皇后,接着是各殿。”
王彩彩怯怯点头:“我知道了。”
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穿过回廊,来到甘泉宫主殿。
殿内静悄悄的,熏着淡淡的宁神香,不浓不烈,却透着一股沉敛之气。
熊贵人已端坐主位,一身浅紫宫装,妆容温婉,只是脸色微白,带着常年喘疾的弱态。她手中依旧握着那只小小的蜜饯瓷瓶,指尖轻轻摩挲。
王彩彩一进殿,便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却还算稳:
“臣妾……王彩彩,参见贵人。”
熊贵人慢悠悠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轻轻一扫。
像在看一件刚入宫的器物,又像在看一枚可握、可弃、可利用的棋子。
“起来吧。”声音柔缓,听不出喜怒。
王彩彩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熊贵人忽然轻轻一笑:“你就是陛下从财神大街带回来的人?”
“……是。”
“听说,陛下只用了一金,便把你赎回来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紧。
一金赎身,既是恩,也是低贱。
说轻了是出身清白,说重了,便是连身家都不值一提。
王彩彩脸色微白,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低声:“臣妾……命贱,蒙陛下不弃。”
熊贵人看着她这副怯懦温顺的模样,眼底暗芒一闪。
无家世、无底气、无靠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也最容易掌控。
她缓缓抬手,示意身边大宫女紫薇。
大宫女紫薇立刻捧上一对银镶珠耳坠。
“你既住本宫西偏殿,便是甘泉宫的人。往后在宫里,少说话,多听话,有本宫在,旁人轻易动不了你。”
王彩彩一惊,连忙要再行礼:“谢贵人……”
“别急着谢。”熊贵人轻轻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这宫里,路怎么走,人怎么站,可不是靠陛下一时心软。
你要记着——
谁能护你,你便该向着谁。”
一句“向着谁”,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王彩彩不是傻人,只是怯懦。她听得懂,这是要她站队。
可她一抬头,撞进熊贵人含笑却深沉的眼眸,心头一慌,只敢低低应:
“臣妾……记住了。”
熊贵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好控制。
陛下把人放在她甘泉宫,未必不是试探。
那她便把这颗棋子,先握在手里。
既能做给陛下看——她安分守己,照料新人;
又能藏在暗处,借王彩彩的嘴,借王彩彩的眼,探陛下的心意,搅后宫的浑水。
同宫一殿,一主一妾。
面上和睦,心底早已各转九曲。
王彩彩从甘泉宫出来,一路往中宫去。
后宫各殿的消息,早已比人走得更快。
瑶华宫西偏殿董更衣宫里,宫女正低声回禀。
董更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微动。
“甘泉宫西偏殿……陛下倒是会放。”
她与熊贵人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陛下把一个新宠安在熊贵人身边,是制衡,是拉拢,还是敲打?
董更衣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知道了。少议论,少出头,静观其变。”
她看得清楚:
曹婉凌那是抢来的宠,王彩彩这是送来的宠。
一个锋芒太露,一个无根无依。
陛下这是一手放狼,一手放羊,把后宫搅得清清楚楚,又浑浑浊浊。
而此刻,最坐不住的,是曹婉凌。
她自昨夜养心殿侍寝后,日日盼,夜夜等,等着陛下一道册封旨意——
哪怕是个更衣、常在,也是名分,是体面,是她算计一场的结果。
可陛下回宫,只字不提。
不提封赏,不提晋位,不提给她名分。
仿佛那一夜养心殿的温柔香软,不过是一场幻梦。
如今倒好——
她费尽心思、用尽心机得来的一夜,
比不过陛下出宫随手一金,赎回来的一个民间女子。
王彩彩都封了更衣,她曹婉凌,依旧什么都不是。
殿内,曹婉凌猛地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刺耳惊心。
“凭什么——!”
她声音发颤,又怨又恨,又慌又乱,“我费心费力,装心悸,调香气,在御道上等他,陪他一夜……
我什么都没有!
她一个赌坊旁的贫家女,凭什么一步登天,封更衣,入甘泉宫?!”
侍女吓得跪倒一片,无人敢言。
曹婉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底通红。
她不甘心,她不服气。
她明明已经迷惑了陛下,明明已经得手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此刻,依旧想不明白——
姜士武不是不知道她的算计。
他是故意不封她。
不封,便是让她悬在半空,让她心痒,让她急躁,让她铤而走险,让她成为后宫所有妃嫔的靶子。
帝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得宠的妃子。
是一枚自己会冲、会咬、会乱局的棋子。
中宫。
皇后听完内侍禀报,指尖轻轻拨着佛珠,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甘泉宫西偏殿,王彩彩,更衣。”
她淡淡重复一遍,声音沉稳,“陛下心里,清楚得很。”
一旁女官低声道:“曹小主那边,至今未封,怕是要生怨。”
皇后淡淡抬眼:
“生怨才好。
怨一多,心就乱,心一乱,手脚就不干净。”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中宫独有的威仪,“陛下这是在给本宫清理门户。
有人愿意跳出来闹,省得本宫动手。”
女官一怔。
皇后缓缓闭上眼:
“看着吧,不必动,不必拦。
让她们闹。
闹到最后,收拾残局的,依旧是陛下,是中宫。”
寿安宫,太后处。
太后倚在软榻上,听完身边嬷嬷的回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财神大街,一金赎人,安在甘泉宫?”
她笑了笑,笑意苍老而通透,“士武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皇了。”
嬷嬷低声:“太后,要不要……”
“不用。”太后轻轻摆手,“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妃子是皇帝的妃子。
他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只要不乱朝纲,不损国本,这点儿女情长、后宫手段,哀家看得分明,也懒得管。”
她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提醒一句——
别玩得太过火。”
一句“别玩得太过火”,既是说给后宫众人,也是说给皇帝姜士武听。
养心殿。
姜士武端坐案前,内侍将各处反应一一回奏。
曹婉凌怨怒。
熊贵人收纳。
盛迩安静观。
董更衣观望。
皇后淡定。
太后默许。
一字一句,落进帝王耳中。
姜士武手中朱笔不停,在奏折上缓缓落下批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都看清了,都动了,很好。”
他不封曹婉凌,是故意。
把王彩彩安在熊贵人宫里,是故意。
一金赎身,闹得人尽皆知,更是故意。
他要的就是:
曹婉凌心有不甘,铤而走险;
熊贵人手握棋子,暗中动作;
盛迩安清冷旁观,心如明镜;
皇后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帝王掌局。
一宫之内,一妾一主,同床异梦。
六宫之中,人人自危,人人心动。
这才是他要的局面。
内侍低声问:“陛下,那曹小主那边……依旧不册封吗?”
姜士武笔尖一顿,朱砂落下,字迹凌厉。
“不急。”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万钧权谋,
“让她悬着。”
“人悬在半空,才会拼命往上抓。”
“她一抓,这局,就活了。”
内侍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再言。
窗外日光渐盛,照进养心殿,却照不进帝王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曹婉凌的香,截不住帝王心。
熊贵人的算,算不过帝王谋。
王彩彩的怯,藏不住帝王局。
一宫偏殿,同居两人,面和心离。
一金一妾,轻落棋盘,六宫皆惊。
姜士武缓缓抬眼,望向重重宫阙。
这盘棋,他才刚刚落子。
而她们所有人,都已身在局中,无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