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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金埋子,六宫惊弦 ...

  •   暮色刚漫过宫檐,养心殿的明黄口谕,便像一枚冷石,投进了本已不静的后宫深潭。
      微服出宫,财神大街,一锭黄金,赎得意赌坊王二狗之侄女王彩彩——
      回宫即封更衣,甘泉宫西偏殿安置。
      消息一传,阖宫哗然。
      昨夜才在养心殿承宠的曹婉凌,晨起正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眉,只等着陛下的恩赏再进一步,指尖捏着的眉笔陡然一顿,眉峰歪了一道刺目的墨痕。
      “你说什么?”
      侍女河柳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小主,陛下昨日出宫,带回一民间女子,现已封了更衣,入了甘泉宫偏殿。”
      “民间女子?”曹婉凌猛地转过身,珠钗相撞,发出急促清脆的响,“什么出身?”
      “听说是得意赌坊王二狗的侄女儿,无家世,无背景,无依无靠……”
      一句话落地,曹婉凌只觉得心口那点刚燃起的恩宠暖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她费尽心思,装心悸,调异香,截御道,步步为营,才换来养心殿一夜。
      可姜士武呢?
      不过出宫一趟,街边随手一指,一锭金子,便抬了个一无所有的女子入宫。
      那她昨夜的算计、温柔、小心翼翼,又算什么?
      “陛下……竟是这般薄情吗?”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泛白,眼底又怨又慌,竟没半分察觉——
      帝王从无情薄,只有权衡。
      她以为自己是得宠者,殊不知,早成了陛下棋盘上,一枚被刻意推上前的试锋子。
      翠微宫主殿,殿内,却是一片静得发冷的沉默。
      桂枝将宫外听来的话一字不差回完,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盛迩安依旧坐在那面菱花镜前,手中握着一支未上妆的玉簪,目光淡淡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无惊,无怒,亦无羡。
      “民间女子,更衣,甘泉宫西偏殿……”
      她轻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娘娘,您不气吗?”桂枝忍不住低声问,“曹小主才承宠一日,陛下转眼便带了新人回来,这……这分明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盛迩安轻轻放下玉簪,抬手抚过镜沿冰凉的木纹。
      “气什么。”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明,“陛下不是贪新,是控局。”
      “曹婉凌冒得太快,锋芒太露,后宫目光全聚在她一人身上,陛下若再顺着抬她,必生事端。
      如今收一位毫无根基的王彩彩,一是分薄曹婉凌的宠,二是敲醒后宫众人——
      恩宠,从来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桂枝一怔:“娘娘的意思是……陛下并非真心喜欢那王更衣?”
      “喜欢?”盛迩安自嘲般轻笑一声,“陛下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谁更美,是谁更听话,更无害,更能替他稳住这一宫的风浪。”
      她望着镜中那双早已冷透的眼,心底一片澄明。
      姜士武的心,深如海,冷如冰。
      昨夜曹婉凌那点香,那点伎俩,他会不知?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得意,让她出头,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再以一金一妾,轻轻一拨,整局棋,便全在他掌中。
      “等着吧。”盛迩安淡淡闭上眼,“这后宫,很快就要乱了。”
      甘泉宫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熊贵人斜倚在软榻上,手中那只平喘蜜饯瓶,被她捏得指节发白。
      侍女回话的声音刚落,她便缓缓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一片沉沉阴翳。
      “得意赌坊之女,一金赎身,封更衣……”
      她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像一缕寒风,“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她原本筹谋得极好——
      借曹婉凌这把快刀,去刺皇后的中宫威严,待两败俱伤,她再从中取利。
      可姜士武这一步,直接将她所有盘算,轻轻一掀,翻了底朝天。
      “陛下这是在警告本宫,特意把王更衣放在甘泉宫西偏殿。”
      熊贵人缓缓睁眼,眸中寒光一闪,“他在告诉本宫,也告诉皇后,告诉所有人——
      谁能宠,谁能抬,谁能在这宫里活下去,全凭他一句话。”
      曹婉凌算什么?
      不过是一枚被抛出来试探水深的石子。
      王彩彩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枚无根无系、只能依附皇权的孤子。
      真正握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陛下一人。
      “本宫还想借曹婉凌的手,动皇后的位份……”她低低一笑,笑得发涩,“可笑,真是可笑。
      陛下早把咱们所有人,都算进了他的局里。”
      她指尖一松,平喘蜜饯瓶“嗒”地落在桌角,瓶中蜜饯轻轻晃动,酸甜气息弥漫开来,却压不住一室寒意。
      “既然陛下要乱……”熊贵人眸底闪过一丝狠戾,“那本宫,便陪陛下把这局,搅得更乱一些。”
      次日清晨,甘泉宫西偏殿。
      王彩彩一身浅青宫装,怯生生立在殿中。
      一夜间从市井赌坊旁的贫家女,变成大孟后宫的更衣,她至今仍如坠梦中,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内侍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王更衣,今日需往各宫主位处请安,先去中宫皇后殿下,再依次往各殿。”
      王彩彩垂着头,小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她不懂后宫规矩,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自己这一金之身,早已被卷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阴谋漩涡。
      她只知道,救她出苦海的是那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如今她的命,她的身,她的一切,都系在那一人身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
      养心殿内,姜士武早已听完内侍的回奏。
      帝王独坐龙椅之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只淡淡望向窗外沉沉宫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王彩彩入宫,后宫反应如何?”
      内侍垂首:“回陛下,曹小主心绪不宁,盛贵人静居不出,熊贵人……闭门未出。”
      姜士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眼底,冷而锐利。
      “乱了。”
      他轻声二字,似叹,似赞。
      内侍不敢接话。
      姜士武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宫墙,仿佛已看见那三方各怀心思的女子。
      曹婉凌骄躁,正好用来刺皇后。
      盛迩安清冷,正好用来观全局。
      熊贵人深沉,正好用来搅浑水。
      而王彩彩……无根无萍,无依无靠,一生只能攥着他给的那一点恩宠,做他埋在后宫最不起眼、却最灵敏的耳。
      他昨夜明知曹婉凌装心悸、用香诱君,却依旧将人留在养心殿。
      不是被迷惑。
      是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成功迷惑了君王。
      帝王权谋,最狠的一招,从来不是拆穿。
      是顺着你的戏,演一场更大的局。
      “让她去请安吧。”姜士武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之上,声音平淡无波,“让她们都看清楚。”
      “这宫里头,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内侍躬身一拜:“奴才遵旨。”
      殿门轻合,养心殿重归寂静。
      烛火轻摇,映着帝王孤冷的侧脸。
      一金易人,不过是随手落子。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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