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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截御道,镜碎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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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红宫墙,御道之上明黄仪仗缓缓而行。姜士武刚罢了奏事,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銮驾刚过永巷转角,一缕清浅异香便随风漫了过来。
不似殿内檀香厚重,不似脂粉甜腻,淡如寒雾,细品又带着一丝勾人的软意,丝丝缕缕缠上鼻息,竟将心头烦扰都散了几分。
“陛下……”
一声轻吟弱不禁风,曹婉凌扶着宫女自青灰影壁后转出,一身月白绫裙,素面浅妆,鬓边只一支素银簪子。她才屈膝行礼,身子便猛地一晃,纤手紧紧按在心口,眉尖蹙得惹人怜惜。
“民女……心悸旧疾犯了,一时立足不稳,冲撞御道,求陛下恕罪。”
她垂着头,长睫轻颤,香气随着呼吸浅浅浮动,明明弱得仿佛风一吹便倒,偏那眼神抬起来时,水光濛濛,直勾得人心头发软。
姜士武本不欲多停,可那香缠人,人又楚楚,脚步终究顿住:“怎独自在此?”
“民女知陛下连日操劳,亲手熬了安神汤,想送至养心殿……”曹婉凌声音微哑,勉强撑着身子,脚下又是一软,“民女不敢耽误陛下,这便退下……”
话音未落,人已摇摇欲坠。
皇帝伸手一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那香气更近,心头一软,倦意化作几分怜惜:“随朕去养心殿歇息。”
袖中手指微微一蜷,曹婉凌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柔声低首:“谢陛下。”
养心殿烛火昏柔,那缕暗香与炉香缠在一起,缱绻撩人。皇帝本无心思寻欢,可她温顺柔婉,不吵不闹,只静静陪在一侧,那香气似有安抚人心之效,又隐隐勾动情丝。
一夜恩宠,悄然而落。
翠微宫主殿
菱花镜前只点一盏孤灯,光色昏冷,映得满殿皆寂。
盛贵人端坐镜前,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桂枝轻手轻脚替她卸下珠钗,金簪落在妆台上,叮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镜中女子妆容精致,眉眼依旧,却无半分暖意,像一尊被冻在寒玉里的人像,连眼底都泛着冷。
“娘娘,外头都传遍了……曹姑娘,在养心殿侍寝了。”桂枝声音发颤,忍不住红了眼眶。
盛贵人指尖抚上镜沿,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娘娘!”桂枝急得低唤,“您明明等了陛下一夜……”
“等与不等,结果都是一样。”盛贵人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刺骨,“我不屑装病截驾,不屑用香诱君,不屑曲意逢迎,便配不上陛下一时垂怜。”
她抬手,自己慢慢拭去唇上胭脂,再擦去脸颊铅华,镜中人一点点褪去艳色,露出一张素净却死寂的脸。
“桂枝,我从前也盼过,盼他能多看一眼,盼他能记得翠微宫。”她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得可怕,“可盼来盼去,只盼来一场又一场空等。”
“这宫里最可笑的,就是真心。最无用的,就是痴心。”
烛火跳跃,将她孤影投在墙上,单薄得一触即碎。
“我不恨曹婉凌,她有她的路数,我有我的骨气。只是从今往后,这迩翠微宫,只盛盛迩安一人的冷清,再无半分期盼,半分痴心。”
绝望从不是哭喊,是心死之后,连痛都懒得再痛。
甘泉宫。
熊贵人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瓶中装着平喘蜜饯,是她冬日离不得的东西,酸甜气息淡淡散开,却压不住她眼底沉沉算计。
宫人低声回完曹婉凌截驾侍寝一事,便躬身退下。
熊贵人指尖缓缓摩挲瓶身,唇角勾起一抹冷而轻的笑。
曹婉凌……好一个胆大的。
心悸截道,香气迷君,一夜便攀上了养心殿。
她越是风光,越是扎眼,越是犯皇后忌讳。
皇后稳居中宫多年,威严根深,平日里对她这等无家世无靠山的贵人,不过冷眼一瞥,视如尘埃。她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把能乱局的刀。
如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要争宠,要上位,只管往前冲。”熊贵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只管去惹皇后厌,去分皇后的眼,去动皇后的人。”
“你出你的手,我借你的刀。”
只要后宫一乱,只要曹婉凌与皇后对上,她便有机会从中挑拨,暗中推波,把小事闹大,把恩宠变成罪过,把争宠变成构陷。
到那时,皇后地位动摇,她这颗被遗忘的棋子,才有翻盘的可能。
熊贵人轻轻一晃蜜饯瓶,瓶内轻响细碎。
“你用香,迷惑陛下。”
“我便用你,乱这后宫,动这后位。”
夜色如墨,三宫六院,各藏一心。
御道香风,截了帝王恩宠。
菱花镜前,碎了一腔痴心。
甘泉宫中,藏着借刀杀人的毒计。
深宫这局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