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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园寒梅:暗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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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残雪还凝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几株早梅斜斜探着枝,冷香裹着寒风漫过来。盛贵人扶着宫女桂枝的手缓步而来,月白绣寒梅的褙子被风掀起一角,银线镶边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她指尖捻着一枝半开的白梅,看似悠然赏景,垂着的眼睫却掩住了眼底化不开的清冷——那是看透了宫墙里所有算计后的沉静。
“盛姐姐……”
细弱的声音从梅树后传来,熊贵人攥着一方绣着小雏菊的素帕,浅粉襦裙的裙摆沾了些雪屑,珍珠璎珞随着她屈膝行礼的动作轻轻晃着,像只被寒风惊到的小鹿。她身后的紫苏连忙上前,替她拂去裙摆的雪:“盛贵人安,咱们娘娘刚在这边折梅,哮喘犯了歇了会儿,不巧撞见您。”
盛贵人抬手虚扶,语气听不出喜怒,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混着梅香漫过来,让熊贵人下意识攥紧了帕子——这香气她太熟悉,是盛迩安入宫时就用的熏香,从前只觉温和,如今却像一层薄冰,裹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清醒。
“劳姐姐挂心,太医开的平喘蜜饯还在吃。”熊贵人垂着眼,长睫上沾了点碎雪,声音细若蚊蚋,“听说……姐姐的闺友曹姑娘入宫了?前几日在坤宁宫见她一身清衣,咳得帕子都染了浅红,看着实在可怜。”
盛贵人指尖的梅枝顿了顿,笑意浅淡得像雪上的霜:“婉凌命苦,被李家退了婚,娘家又嫌她‘失德’不肯收留,我念着年少情分,求陛下允她暂住几日。她有心悸症,经不得吓,妹妹若是见了,多担待些。”
“担待自然是应当的。”熊贵人抬眼,飞快地瞟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指尖绞着帕角,“只是曹姑娘看着柔弱,却能得陛下金口玉言,连皇后娘娘都动了恻隐之心,想来是福泽深厚的人。不像我,整日守着甘泉宫,连御花园的梅树都认不全。”
这话里的试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贵人心上。她知道熊贵人看似怯懦,却比谁都看得明白——曹婉凌哪里是福泽深厚,分明是算准了她的旧情、陛下的心软,才一步步踏进宫门,用“退婚”和“心悸”做了最锋利的刀。
正待开口,梅树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曹婉凌扶着树干走出来,一身月白清衣沾了几片落梅,脸色比衣料还要白,她抚着胸口,指尖冰凉,晚香玉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漫过来——那是陛下最爱的花,从前盛迩安只当是她偶然用了,如今才懂,这香气是她刻意递到养心殿的饵。
“姐姐,熊姐姐。”曹婉凌屈膝行礼,眼眶微微泛红,帕子从袖中滑落,盛迩安下意识伸手去接,却看见帕角绣着一朵极淡的晚香玉——那是她从前在江南时,亲手教曹婉凌绣的花样,如今却成了她算计自己的印记。“我见这边梅花开得好,想摘几枝插瓶,没想到扰了你们说话。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走两步就喘,给大家添麻烦了。”她说着又咳起来,肩膀轻轻颤抖,恰好靠向盛迩安的手臂。
“婉凌别多想。”盛迩安扶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语气听不出是心疼还是疏离,“这里风大,咱们回翠微宫吧。”
熊贵人看着两人相扶的背影,宫女紫苏低声道:“娘娘,曹姑娘看着……不像个简单的。”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袖中蜜饯的甜香漫出来——那是她用来压下哮喘的蜜饯,从前只觉甜,如今却像堵在喉咙里的涩。
“盛姐姐不是看不破,是身在局中,破不得。”熊贵人轻声道,望着曹婉凌清衣下微微挺直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怜悯,“这宫里的戏,从来都是有人演,有人看,可演的人入了戏,看的人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盛贵人扶着曹婉凌的手,听着她在耳边细声细气地说“姐姐,我以后只听你的”,兰草香与晚香玉的气息缠在一起,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她知道曹婉凌的每一声咳嗽都是算计,每一滴眼泪都是诱饵,可她是盛贵人,是曹婉凌名义上的“姐姐”,是这后宫里被推到台前的棋子,除了陪着演下去,她别无选择。
寒风卷着落梅擦过肩头,盛贵人望着远处宫墙的剪影,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江南的雨巷,曹婉凌替她挡过的那场雨——原来从那时起,这张网就已经织好了。
御花园的落梅还沾着残雪,盛贵人扶着曹婉凌的手一步步走出梅林,晚香玉的甜香混着梅香,像一张细密的网缠在她腕间。曹婉凌的指尖冰凉,却在她耳边细声细气地说:“姐姐,熊妹妹看着温柔,倒像是个明白人。”盛迩安只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她比谁都清楚,这宫里从没有真正的“明白人”,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甘泉宫的方向,熊贵人被紫苏扶着缓步而行,浅粉襦裙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她袖中的平喘蜜饯还带着余温,指尖却泛着冷白:“曹婉凌的晚香玉香,是陛下最爱的味道……盛姐姐不是看不破,是破不得。”紫苏低声应和,她却望着坤宁宫的方向,眸色沉了沉:这后宫的水,因曹婉凌的入宫,已经开始翻涌了。
暮色漫过宫墙时,坤宁宫的暖阁里还亮着烛火。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管事嬷嬷在侧,面前摊开厚厚的内务府账本,朱笔在“迩贵人用度”一栏旁细细批注——曹婉凌入宫不过三日,太医院的安神药、御膳房的温补药膳,便让翠微宫的开销陡增三成。她指尖划过“曹婉凌”三个字,眸色冷得像殿外的寒夜:这女子看似柔弱,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后宫的肌理里。
“娘娘,天凉了,要不要添件披风?”管事嬷嬷轻声劝道,皇后却摇了摇头,朱笔又落在“后宫例银”的条目上:“盛贵人念旧情,本宫可以容她,但宫规不能乱。曹婉凌的份例,减半,不必声张。”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皇后刚要起身,皇帝已经大步踏入暖阁,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一眼就看见皇后面前摊开的账本,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梓童倒是勤勉,这么晚了还在跟这些铜钿较劲?”
皇后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后宫用度吃紧,臣妾不敢懈怠。翠微宫新添了人,各项开销都要核得清楚,免得落人口实。”
皇帝走到她身边,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账本,随手丢在描金案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这些琐事,交给内务府便是,何必劳你亲自操劳?”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前几日朕得了一块上好的紫檀木,让人打了一架双面雕兰的屏风,过几日便送到坤宁宫来,也算朕的一点心意。”
皇后眸色微动,刚要开口推辞,皇帝又道:“朕知道你心细,可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后宫安稳,你功不可没,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语气淡了几分,“曹婉凌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且看着,不必急着动她。”
皇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复杂:“臣妾遵旨。”她知道,这紫檀木屏风是皇帝的安抚,也是提醒——后宫的平衡,从”来都由帝后来掌控,她只需做好中宫本分,不必越俎代庖。可她看着案上摊开的账本,想起曹婉凌刻意染在帕上的晚香玉香,想起盛迩安眼底的清冷,心里清楚:这架紫檀木屏风,不过是暂时的屏障,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暖阁的熏香袅袅升起,皇帝握住皇后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温和:“走吧,陪朕用晚膳。这些账,明日再算也不迟。”
皇后任由他牵着起身,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她是中宫皇后,是后宫的定海神针,可在这深宫里,连一架紫檀木屏风的馈赠,都藏着权力的制衡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