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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影 外门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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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交流会结束后几日,那式歪扭的“残月撩”和它所带来的剧烈头痛与记忆碎片,依旧如同鬼魅般,不时在沈遗尘的脑海中闪现。她尝试在隐玄峰后殿修炼《基础锻体术》时,更加专注,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但效果甚微。
晏舟长老似乎察觉到了她心绪不宁,在一次指导结束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她离开,而是淡淡道:“修行之道,一张一弛。心若缠缚,强练无益。”
沈遗尘沉默行礼,退出了后殿。她知道长老说得对,但那缠绕心头的谜团,岂是“放松”就能解开的?
她信步走到后山溪边,这里是她常来修炼,也是云逸常来“偶遇”的地方。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踏着轻快的步伐出现了。
“嘿,沈遗尘!”云逸今天看起来心情极好,手里还抛接着两个红彤彤的灵果,“我就猜你在这儿。给,尝尝,刚从灵果园摘的,甜得很!”
他将一个果子精准地抛向沈遗尘。沈遗尘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果香沁人。
“谢了。”她低声道,却没有立刻吃。
云逸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她,带着点分享趣闻的兴奋语气说道:“对了,说起来,你还记得前几天交流会上,那个被石猛锤得找不到北的家伙,最后手忙脚乱使出的那招吗?”
沈遗尘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灵果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看向云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哪一招?”
“就那个啊!”云逸比划了一下,模仿着那个笨拙的向上撩剑动作,“丑得要命,软绵绵的,像个瘸腿鸭子蹦跶!我当时差点笑出声!也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学来的,简直辱没了‘残月撩’这个名字!”
残月撩!
再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沈遗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她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状似随意地问道:“这名字……听起来倒有几分意境。是什么很厉害的剑招吗?”
“厉害?当然厉害!”云逸一听她似乎有兴趣,谈兴更浓了,三两口将灵果啃完,随手将果核扔进溪水里,惊跑了几尾小鱼,“这可是我爹的拿手绝技之一!据说是他年轻时,和他的至交好友一起参悟推演出来的,变化精妙,剑意孤绝,练到高深处,据说真能引动月华之力,威力无穷!”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沈遗尘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至交好友……一起参悟……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声问道:“令尊的……至交好友?想必也是位了不得的前辈吧?”
“那当然!”云逸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虽然我没见过他几次,但听我爹说,那位前辈惊才绝艳,修为高深,为人更是光风霁月,是世间少有的真君子!我爹常念叨他,可惜……”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可惜那位前辈后来似乎遭遇了变故,音讯全无,我爹为此遗憾了好久。”
沈遗尘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云逸,一字一顿地,几乎是屏着呼吸问道:“不知……那位前辈,尊姓大名?”
云逸被她异常郑重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爽快地回答了,语气带着纯粹的怀念和惋惜:
“他叫谢清晏。”
谢清晏。
三个字,清晰无比地落入耳中。
没有预想中的惊雷炸响,也没有记忆的洪流决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闷的、源自胸腔深处的钝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让她瞬间呼吸一滞。
空茫。
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空茫。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这片虚无,却没有激起期待的涟漪,只是沉甸甸地、无声地坠落在最深处。她拼命地在那片空白中搜寻,试图抓住一丝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温暖或轮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那持续的、闷闷的痛感,提醒着她,那里本该有什么。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明明感觉如此重要,明明心口为此发紧、发痛,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连悲伤,都变得如此空洞,找不到凭依?
师父……谢清晏……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那钝痛就清晰一分,而那空茫带来的焦躁与不甘,也随之疯长。他到底是谁?除了是她空白的八年里一个模糊的“师父”概念,他还有什么?他和云逸的父亲是至交,他们一起创下了“残月撩”……这些碎片的信息,不但没有填补空白,反而让那片虚无显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
云逸关切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沈遗尘?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沈遗尘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低下头,长发垂落,不是为了遮掩剧烈的神情变化,而是为了藏住那双因无力而微微发红、因空洞而充满挣扎的眼睛。
她需要独处!立刻!马上!她需要找一个地方,独自面对这片被一个名字搅动得波涛暗涌,却依旧什么也浮现不出来的、死寂的记忆之海。
“我……没事。”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只是……突然有些不适,先……告辞了。”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也顾不上云逸在身后错愕的呼唤,将那块微凉的灵果塞回他手中,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仓皇的背影上投下斑驳晃动、支离破碎的光影。
云逸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被塞回来的灵果,看着沈遗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怎么回事啊?刚才不还好好的……谢清晏……这个名字怎么了?难道她认识?”
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将那份疑惑暂时压在了心底。
而此刻的沈遗尘,冲回自己的小屋,紧紧关上门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外面阳光正好,而她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无声的战场。
谢清晏。
这个名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空白的记忆,带来绵长而真切的痛楚,却不见血光。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新月印记。晏舟长老说,这是那位“故友”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守护。
“忘掉这一切……好好……活下去……”
那道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再次隐约回响。
此刻,她似乎隐隐触摸到了这道封印之下的、那沉重如山的温柔与决绝。师父不想让她记得的,或许不仅仅是惨烈的死亡,更是那之后……足以将人吞噬的、无边无际的仇恨与痛苦。
他给了她一片空白的未来,希望她能挣脱过往,真正地“活下去”。
可是……
沈遗尘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可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承载的人,又该如何走向未来?
那心口的钝痛,那记忆的虚无,此刻化为了比仇恨更原始、更坚韧的力量——探究真相的渴望。
她要知道他是谁。她要知道他们是谁。她要知道,那被夺走的、沉甸甸的八年,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她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寻。师父想用遗忘保护她,却不知,这遗忘本身,已成了一把更深的、刺向她灵魂的枷锁。
而现在,她听到了锁链松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