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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痕 那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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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沈遗尘明显变得更加沉默。
她依旧每日去隐玄峰后殿修炼《基础锻体术》,承受着晏舟长老严苛的指导,将身体的每一分潜力压榨到极限。汗水依旧会浸透衣衫,肌肉依旧会酸痛颤抖,但唯有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中,她才能暂时摆脱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空洞与钝痛。
“你的心,不静。”晏舟长老在一次指导中途,忽然停下,沉静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头上,“力量流转滞涩,意念纷杂如絮。遇到了何事?”
沈遗尘动作一顿,缓缓收势,垂首而立。她无法说出“谢清晏”这个名字,那会暴露太多,也会牵扯出她无法解释的记忆封印。她只能低声道:“弟子……只是有些困惑。”
“惑从何来?”
“……不知其源,只觉……心口时常沉闷。”
晏舟长老凝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她那挣扎不休的魂灵。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心若蒙尘,强求无益。有时,答案不在远方,而在你‘忽略’之处。”
忽略之处?沈遗尘心中微动,却无法立刻领悟。
离开后殿,她并未直接回小院,而是绕道去了传功堂附近的典籍阁。这是一座恢弘的七层塔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阁内收藏着青岚派数千年来积累的功法秘籍、山川志异、前辈手札乃至部分外界杂书。低层对所有弟子开放,越高层,权限要求越高。
沈遗尘如今只是普通内门弟子,只能在第一层查阅。她走入阁内,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其间,光线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道道静谧的光柱。寥寥数名弟子分散在各处,安静地翻阅着。
她的目标明确——剑法典籍,尤其是可能记载偏门剑招,或者带有“残月”、“撩”这类字眼的记载。
她走到标注着“剑法杂论”的区域,开始一本本地翻阅。这些大多是基础剑理,或是某些前辈对常见剑招的点评心得,内容粗浅,与她想要寻找的东西相去甚远。她看得极快,神识扫过书页,捕捉着关键词,但几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那些整齐排列的文字,无法与她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决绝剑影产生任何共鸣。
挫败感如同细微的蚁群,悄然蚕食着她的耐心。那心口的沉闷感,在寂静和徒劳的搜寻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沈师姐?”一个略带惊讶的细小声音自身侧响起。
沈遗尘抬头,看见孙巧巧抱着一本《低阶丹药辨识大全》,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会来这里?还看……剑法书?”在孙巧巧的印象里,这位沈师姐似乎只对晏舟长老那套“笨功夫”感兴趣。
沈遗尘合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语气平淡:“随便看看。”
孙巧巧“哦”了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师姐,你是不是也对几天后的‘小较’感兴趣,想提前找点克敌制胜的法子?我听说啊,这次不少外门高手都会参加,连流云峰的云逸师兄都可能下场指点呢!”
小较?沈遗尘对此并无兴趣。她刚想摇头,却听孙巧巧继续叽叽喳喳地说道:“不过要说剑法厉害,还得是云逸师兄他们流云峰,家学渊源嘛!我听说他父亲,就是咱们宗门的云峰主,当年和那位……呃,反正就是很厉害,创了好多厉害剑招,像那个‘流云十三剑’、‘惊鸿一式’,还有……对了,好像还有个挺偏门的,叫什么‘残月撩’?据说一般弟子都学不会呢!”
又是“残月撩”!而且是从孙巧巧这里,以这样一种闲聊八卦的方式再次听到!
沈遗尘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她的话,仿佛随口一问:“云峰主?他很擅长创剑招?”
“对啊!”孙巧巧见她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云峰主可是咱们青岚派有名的剑道大家!不过听说他年轻时,常与一位好友互相切磋印证,很多剑招都是那时完善的。可惜那位前辈后来……唉,不提了。”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话头,吐了吐舌头。
好友……印证……
沈遗尘的指尖微微蜷缩。孙巧巧无意间的话,再次印证了云逸的说法。师父谢清晏,与云逸的父亲,关系匪浅。
“那位前辈,定也是惊才绝艳之人。”沈遗尘轻声说道,目光落在虚空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是啊,听说厉害得很呢!”孙巧巧附和道,随即又想起自己的丹药书,忙道,“哎呀,我得赶紧去找炼丹需要的药材图鉴了,师姐你慢慢看!”
看着孙巧巧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沈遗尘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典籍阁一层的普通书籍里,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而关于云峰主,关于师父更深的过往,显然不是她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能轻易触及的。她像是一个被困在迷雾中的人,能看到远处模糊的光亮,却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径。
那种无力感,再次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沉默地走出典籍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在额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灵气尤为充沛的山峰。那是流云峰,云逸父子所在之地。
就在她望着流云峰出神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沈师妹吗?怎么,对我们流云峰感兴趣?”
沈遗尘心中微凛,放下手,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核心弟子服饰、面容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人她有点印象,名叫赵干,是流云峰的一位核心弟子,似乎与云逸并不太对付。
“只是随便看看。”沈遗尘不欲多言,准备离开。
赵干却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听说你拜在了晏舟师叔门下?啧,真是可惜了你这身好根骨。晏舟师叔那套‘打铁’的法子,能练出什么名堂?白白浪费时间。”
他话语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沈遗尘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赵干见她沉默,以为她被说中了心事,更是得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指点”的味道:“我看你也是个想上进的。与其在隐玄峰蹉跎岁月,不如想想办法。我们流云峰的《流云剑诀》才是正道。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小忙……我或许可以在云峰主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他暗示着某种交易,眼神中带着算计。
沈遗尘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却冰冷,让赵干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不劳费心。”她只说了四个字,便绕开他,径直离去。
赵干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这个小插曲,并未在沈遗尘心中留下太多痕迹。赵干之流,不过是修行路上常见的、自以为是的蝇营狗苟之徒。但他的话,却也从侧面印证了流云峰在青岚派的特殊地位,以及……想要接触到更高层的秘密,她目前的身份和实力,还远远不够。
回到僻静的小院,沈遗尘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谢清晏”这个名字,回响着那式“残月撩”的模糊剑影,回响着云逸阳光的笑容和孙巧巧无心的话语,回响着赵干那令人不齿的暗示……
各种线索、面孔、情绪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让她心绪难平。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却蕴含着《基础锻体术》打磨出的力量的手指。晏舟长老说,答案在她“忽略”之处。
她忽略了什么?
是了,她一直执着于向外探寻,寻找文字的记载,寻找他人的口述。却或许忽略了……她自身。
那道封印封锁了她的记忆,但有没有可能,有些东西,是封印也无法完全抹去的?比如……身体的记忆?比如,那日在瀑布下,无意间激发出的、那缕古老而锋锐的淡金色气芒?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如果“残月撩”与师父有关,如果她的身体对那个错误的动作都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那么,她是否有可能,在记忆空白的情况下,凭借某种本能,重新“学会”它?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空旷处。月光如水,洒满庭院,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她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强行回忆,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感受气血的流动,去捕捉那日瀑布之下,气芒迸发前的那种玄妙状态。
她尝试着,模仿记忆中那个错误动作的轨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臂。
没有剑,只有并拢的食指与中指。
意念高度集中,气海内的灵力被小心翼翼地牵引,并非沿着《基础锻体术》的路径,而是循着一种模糊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直觉,向着指尖汇聚。
很艰难。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意念的引导晦涩不明,仿佛在黑暗中摸索。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缓慢而艰难的动作,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心口的沉闷感,似乎在这一次次的尝试中,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而是转化为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要力竭放弃的刹那——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并非那日瀑布下的锋锐气芒,只是一丝暖意,如同冬夜里即将熄灭的余烬。
但沈遗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虽然微弱,但这确确实实,是与修炼《基础锻体术》和《引气诀》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她看着自己那仿佛与寻常无异的指尖,胸腔中那持续的钝痛,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光,悄然刺破了一道缝隙。
长夜漫漫,寻痕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找到了第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