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骨》未名水

4、初鸣 初五这日，

　　初五这日，天刚蒙蒙亮，沈遗尘所在的小院外就传来了孙巧巧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声音。

　　“沈师姐！周师兄！陈师兄！该出发啦！”

　　沈遗尘推开房门，看见孙巧巧穿着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的弟子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蛋因为激动泛着红晕。周霖也已经等在院中，憨厚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陈默则一如既往地抱臂靠在院门边，神情淡漠。

　　“走吧。”沈遗尘点了点头。

　　一行人抵达演武场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巨大的圆形广场由青石板铺就，四周坐满了穿着各色弟子服的青岚派门人。广场中央划出了数个比试区域，呼喝声与灵力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孙巧巧一进来就眼睛发亮，拉着周霖的袖子飞快地介绍：“快看那边！那个用开山斧的是赵莽师兄，外门体修一霸！那边身法飘忽的是柳轻絮师姐……”

　　周霖听得连连点头。陈默则扫视全场，目光在几个气息深厚的身影上停留。

　　沈遗尘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那些闪烁的剑光，凌厉的拳风，大部分引不起她太多兴趣。她下意识地寻找着某个身影。

　　“这边！这儿视野好！”

　　清朗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几人回头，只见云逸正站在一处视角颇佳的看台边缘，用力挥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醒目的月白弟子服，在一众弟子中格外显眼。

　　孙巧巧立刻红了脸，小声惊呼。周霖也显得有些拘谨。只有陈默，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遗尘顿了顿，还是带着几人走了过去。

　　“快坐快坐！”云逸热情地招呼他们，像个殷勤的主人，“我特意早来占的位置，怎么样，不错吧？”他脸上写着“快夸我”，然后迫不及待地指向场中，“看到那个用双刀的小子没？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我赌他三招内必输……嘿，你看，倒了吧！”

　　他的点评又快又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客气的锐利，但确实精准。孙巧巧和周霖听得津津有味。

　　沈遗尘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云逸的点评上。她的目光，更多地流连于那些使用剑法的弟子身上。然而，无论是狠辣的直刺，还是灵动的削砍，都未能勾起她记忆中任何清晰的碎片，只有一种模糊的隔阂感。

　　就在这时，场中一片哗然。

　　只见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弟子石猛，手持一对厚重的八角铜锤，舞得虎虎生风，将他的对手——一个使用长剑的弟子——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那用剑弟子剑法本就不精，在如此猛烈的力量压制下，章法大乱，眼看就要落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沈遗尘的目光却骤然一凝。

　　那用剑弟子慌乱之下，脚下步伐下意识地交错，手腕以一个极其别扭、甚至有些僵硬的姿势向上猛地一撩——这个动作，歪歪扭扭，毫无力道可言，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

　　但就在这个错误动作映入沈遗尘眼帘的刹那——

　　“嗡！”

　　她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根尘封的弦被狠狠拨动！

　　一段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影像碎片猛地炸开：同样是这样一个向上撩起的动作，但施展之人身姿如松，剑意如虹，那一撩之下，仿佛能撕裂云霄，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难以言喻的悲伤！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沈遗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沈师妹，你怎么了？”周霖最先发现她的异常，憨厚的脸上满是关切。

　　孙巧巧和陈默也立刻看了过来。

　　云逸原本正兴致勃勃地预测石猛下一招会怎么出手，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看到沈遗尘痛苦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眉头皱起，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纯粹的担心和一点他特有的直率：“喂，沈遗尘，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这里太吵了，还是早上没吃东西低血糖了？” 他完全没往剑招上联想，只觉得她是身体不适。

　　沈遗尘猛地抬头，撞进云逸那双写满关切和疑惑的眼睛里。那里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试探或深意，只有少年人最直接的担忧。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那剧烈的头痛和翻涌的心绪，却因他这纯粹的反应而奇异地缓和了一丝。他不是那个触发点，他什么都不知道。

　　“……无妨，”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哑，“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肯定是太闷了！”云逸立刻下了结论，甚至有点自责，“怪我，光顾着看比试了。要不我陪你去边上透透气？或者我去给你弄点喝的？”他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着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忙才好。

　　“不必。”沈遗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我休息一下就好。”

　　云逸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你不舒服就说啊，别硬撑。” 他想了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玉瓶递过来，“给，清心丹，提神醒脑的，感觉闷得慌的时候含一颗，效果还不错。”

　　他的举动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善意。沈遗尘看着那玉瓶，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云逸见她收下，立刻又恢复了精神，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目光还是时不时会关切地瞟她一眼。

　　场中，那用剑弟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而沈遗尘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撩剑的动作，连同那惊鸿一瞥的决绝剑影，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招式，但它一定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广场中央。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喧闹的演武场上，也洒在身边这个絮絮叨叨、心思单纯的少年身上。

　　云逸依旧在兴致勃勃地点评着，偶尔会因为一个精彩的招式而兴奋地拍手，也会因为一个愚蠢的失误而扼腕叹息。他就像这演武场上最亮眼的一道光，纯粹，热烈，与她那片灰暗、充满谜团的过去格格不入。

　　沈遗尘握紧了手中微凉的玉瓶。寻找真相的路，注定孤独。而身边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或许……只是她这段迷雾重重的旅程中，一个意外闯入的、温暖却短暂的过客。

　　交流会还在继续，喧闹的人声似乎离她很远。沈遗尘坐在人群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个是云逸所在的、充满阳光和生机的现在；另一个，则是她必须独自踏入的、被迷雾和往事笼罩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