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日子还长 ...
-
宴席设在花厅,男女分席,中间以一道紫檀木嵌琉璃的屏风隔开。
苑初虞因是病人,被特意安排在老夫人下首不远。
紧挨着苑似兰,对面正好是苑知秋和苑清溪。
菜肴如流水般端上,席间看似言笑晏晏,底下却暗潮汹涌。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姚氏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目光温和地转向苑初虞,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
“皎皎啊,你如今身子渐好,有些事也该上心了。
你姐姐已然出阁,接下来便该轮到你了。
前些日子,永昌伯夫人来府上做客,还特意问起你呢。”
永昌伯府?
苑初虞脑中迅速闪过菘蓝提供的信息——
永昌伯世子是京城世家女想嫁排行榜前十。
姚氏当真有此好心?
她不太信。
她尚未开口,对面的苑知秋便用团扇掩着嘴,嗤笑一声:
“永昌伯夫人?母亲,您莫不是记错了?
永昌伯夫人上回明明夸我新得的翡翠簪子别致,还问我可曾许了人家呢。”
她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挑衅地瞥了苑初虞一眼。
姚氏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怎好如此说话。永昌伯夫人是长辈,关心你们姐妹都是有的。”
她这话,看似责备,实则默认了永昌伯夫人更属意苑知秋。
三夫人高氏闻言,立刻抓住了话头,她嗓门本就略高,此刻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二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好亲事,自然要先紧着知秋。皎皎如今这般……模样,”
她刻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苑初虞一番。
“性子是静了,可这病恹恹的身子骨,谁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还是别去侯府给人添麻烦了。”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几乎是在明说苑初虞是个病秧子,不配好姻缘。
苑似兰气得脸色发白,握着筷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纪望槐在屏风那侧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似在提醒。
苑初虞却在此刻轻轻放下汤匙,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静了一瞬。
她抬起那双依旧清澈,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的杏眼。
看向高氏,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叔母……您,您为何要如此说我?太医署的张太医前日才来请过脉,说我只是体虚,好生将养便能恢复,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啊。”
她说着,又转向姚氏,眼神更加茫然无助:
“二叔母,您说的永昌伯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是很好的人家吗?可是我如今什么都忘了,连规矩礼仪都要重新学起,怎么敢去想这些?只怕会丢了我们将军府的脸面。”
她以退为进,先搬出太医证明自己身体无碍,再强调自己失忆需要学习。
最后抬出将军府的颜面,直接将个人问题上升到了家族声誉的高度。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淡淡瞥了高氏一眼:
“食不言,寝不语。姑娘家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岂是你们能在席间妄加议论的?”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悦的情绪。
高氏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悻悻地闭了嘴。
姚氏连忙打圆场:“母亲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了。”
她心中却是一噎,这丫头,失忆之后,说话做事竟变得如此刁钻,句句都在软处顶,让人发作不得。
从前明明是一点就炸,稍有半点不顺就要闹的鸡飞狗跳。
一直沉默的庶妹苑清溪,此刻却怯生生地夹起一块芙蓉糕。
想要放到苑初虞碟中,细声细气地说:
“三姐姐,你尝尝这个,你以前……以前最爱吃了。”
她动作看似殷勤,手腕却不知怎的一抖。
那块软糯的糕点竟直直地掉下来,眼看就要落在苑初虞月白色的衣裙上。
这若是沾上,必然是一大块醒目的油渍,在这等场合,可谓失仪。
电光火石间,苑初虞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极快地往旁边一拂。
宽大的袖摆看似无意地一带——
“啪嗒!”
那块芙蓉糕掉落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滚了两滚。
苑初虞脸上适时地露出受惊的神色,轻轻啊了一声,随即看向苑清溪,眼中带着纯粹的困惑:
“五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手滑了?”
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不解,仿佛真的认为这只是个意外。
苑清溪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脸瞬间涨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苑初虞却已不再看她,转而对着主位的老夫人,带着几分歉意和乖巧:
“祖母,孙女儿吃饱了,有些头晕,想先回去歇息,可以吗?”
老夫人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点点头:“去吧,好生歇着。菘蓝,白薇,仔细扶着你们小姐。”
“谢祖母。”
苑初虞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又对苑似兰和姐夫纪望槐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这才步履略显虚浮地离去。
走出花厅,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与算计,初夏夜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菘蓝低声后怕道:“小姐,方才真是险极了,那五小姐分明是故意的!”
白薇也气鼓鼓的:“还有二夫人、三夫人和二小姐,她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小姐不好!”
苑初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哪还有半分在厅中的柔弱。
“急什么?”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如此,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身这性子,实在是树敌太多,几乎将骄纵跋扈写在了脸上。
而她本性并非如此,前世在洛家,她学的是温婉顺从,是忍气吞声。
如今要在这截然不同的境地里周旋,既要借用失忆伪装,又要不着痕迹地扭转众人根深蒂固的印象,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在府中处处是敌,如同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隐私与安全感。
这感觉让她极为不适。
当务之急,是必须慢慢化解这些敌意,至少,不能再让情况恶化。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略带冷硬的男子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