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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秦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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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八月,秋闱在即,京城里弥漫着一种文墨与焦虑交织的气息。
苑初虞寻了个由头出府,来到京城最大的翰墨斋,想找些杂书,也顺便感受一下这京中的文风。
她正驻足于书架前,翻阅一本《漕运盐铁疏议》,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
“秦文熠!你休要在此强词夺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之言煌煌如日,岂容你如此曲解!”
一个穿着国子监蓝衫、面容因激动而泛红的学子厉声斥道。
被他指责的那人,一身价值不菲的月白暗纹锦袍,生得一双灵动桃花。
此刻虽被几人围着,却毫无惧色,浑不吝地反驳:
“李兄,你这话有失偏颇!圣人亦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若天下百姓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空谈仁义道德,岂非是空中楼阁?
依我看,这‘利’字本身并无褒贬,关键在于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若能以利养民、以利兴国,何尝不是大义?”
他这番略显离经叛道的言论,在恪守经典的监生听来,无疑是挑衅。
旁边一个穿着洗得发旧蓝衫、被称为汪兄的学子,斜睨着锦衣公子,语气和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阴阳怪气地插话道:“秦文熠,你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铜臭,捐了个例监的名额,才有资格与我等并列于此。
与我们这些凭真才实学进来的,终究是云泥之别,也配在此妄谈圣贤之道?”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直指对方出身。
那被称作秦文熠的锦衣公子闻言,桃花眼一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慢悠悠地回道:“哦?汪兄此言差矣。我家是有钱,这是事实,我秦文熠认。但这钱,一不偷二不抢,干干净净。
朝廷既然开了捐监之路,便是法度允许。你有本事,也让家里给你捐一个啊?何必在此酸言酸语,平白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你!秦文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汪姓学子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气急败坏地甩了甩袖子。
“秦兄,纵然汪兄言语有过激之处,你也不能仗着家财便如此……如此目中无人吧?”另一学子见状,上前帮腔道。
“我目中无人?”秦烨抬手指了指自己,气笑了。
“诸位围着我一人指责,到底是谁在欺辱谁?难道我府中有钱,便连据理力争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目光在斋内一扫,瞥见了站在不远处书架旁安静看书的苑初虞。
见她气质沉静脱俗,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隔着书架朝她拱手。
扬声问道:“这位小姐,请您来评评理!在下秦烨,方才所言,可是毫无道理、纯属狡辩?”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苑初虞身上。
苑初虞本不欲卷入这等口舌之争,但见那秦烨虽言辞犀利,眼神却清正坦荡,而对方几人确有以多欺少、以出身压人之嫌。
她略一沉吟,在几位学子或审视或不以为然的目光中,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平和:
“诸位公子请了。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圣贤微言大义。
然则,《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太史公亦在《货殖列传》中言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见,财货之利,自古便是治国安邦、教化百姓之基,圣贤亦不讳言。”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烨身上,继续道:“秦公子所言关键在于持身以正,衡之以度。不知小女子这番浅见,可否稍解诸位之争?”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不偏不倚,格局顿时高出方才的争执不止一筹。
那几位原本气势汹汹的学子,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面面相觑,脸色讪讪。
秦烨闻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抚掌大笑,由衷赞道:
“妙!妙极!小姐真乃高见!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在下秦烨,字文熠,今日得遇知音,实乃三生有幸!敢问小姐芳名,府上何处?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求教!”
他态度热情洋溢,笑容真诚,显然对这位替他解围、言谈见识不凡的小姐充满了欣赏与好感。
就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秦文熠,你又在惹是生非?”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国子监蓝衫、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惯常疏离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菘蓝在苑初虞身后极快地低语提醒:“小姐,是二少爷。”
苑弘玄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在苑初虞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在看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秦烨却浑然未觉这微妙的气氛,犹自兴奋地对苑弘玄介绍:“弘玄兄,你来得正好!方才多亏这位姑娘仗义执言,一番宏论,真是……”
苑初虞不愿与这位二哥多做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便对着秦烨微微福了一礼。
淡声截断了他的话:“秦公子过誉。小女子姓苑,家父怀化大将军苑正堂。些许拙见,不足挂齿,告辞。”
“苑”字一出,秦烨脸上那灿烂热情的笑容骤然凝固。
“苑……苑正堂?”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在瞬间经历了从震惊、恍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一种被欺骗和深深刺痛后的愤怒。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方才所有的欣赏与好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隔阂与压抑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苑初虞,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质问:
“你是……苑初虞?秦晚音的女儿?”
他直呼了苑初虞生母的闺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与颤抖。
苑初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转变惊住,下意识地反问:“秦公子认识我阿娘?”
秦烨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怼。
“何止是认识!我乃江南秦家,秦远,是我父亲!秦晚音,是我嫡亲的姑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制住翻涌的情绪,眼神如冰锥般刺向苑初虞,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决绝的恨意:
“我秦家与你们苑家,早已恩断义绝!我姑姑……她当年就是死在你们苑家!你们苑家,欠我秦家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话音未落,他不再看苑初虞,也无心理会一旁面色不豫的苑弘玄和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
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悲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翰墨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