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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习露迹 郑卿云察觉 ...

  •   天衍宗的正阳殿内,檀香袅袅。

      这是每季一次的五庄聚会,五大护法携核心弟子齐聚。殿中长案上摆满时令佳肴,秋蟹肥美,山菌鲜嫩,新酿的桂花酒在琉璃盏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郑卿云坐于主位,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目光温和地扫过殿中众人。他的视线在费怀川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栖梧山庄的新庄主今日穿着暗金纹墨色长衫,眉目间少了往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静——过于沉静了。他安静地坐在父亲费疏桐下首,不似从前那般与人高声拼酒、谈笑风生。

      “怀川,”甘清晏举杯笑道,“你上次那酿酒大会办得极好,老夫带回去的‘秋露白’,没几日便被门下那些馋虫分光了。何时再酿一批?”

      费怀川——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刘风尘——微微一怔,随即展露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甘师叔喜欢,晚辈改日便差人送几坛去沐云山庄。”

      他说得客气,却未接酿酒的话头。

      郑卿云端起酒盏,不动声色地观察。

      侍者上前斟酒。轮到费怀川时,他抬手虚掩杯口:“近日练功至紧要处,师父嘱咐须戒酒三月,今日便以茶代酒吧。”

      席间响起几声善意的调侃。费疏桐皱眉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郑卿云记得清楚,三个月前那场酿酒大会上,费怀川豪饮十三杯面不改色,还拉着沈澜比拼内力化酒,引得满堂喝彩。

      变化何时开始的?

      宴至中途,侍者端上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颗颗如紫玉,表皮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庄主,西域新到的马奶葡萄,快马加冰运来的,正是最鲜的时候。”

      郑卿云颔首,侍者将葡萄分与各桌。

      费怀川那盘放在面前,他眼睛似乎亮了一瞬。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他几乎未动其他菜肴,只专注地剥着葡萄皮。动作细致优雅——先将葡萄在清水中洗净,用绢帕拭干,然后以指甲在顶端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完整地褪下果皮,再将晶莹的果肉送入口中。

      一颗,两颗,三颗。

      郑卿云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忆如潮水涌来。

      十七年前,天衍宗后山。

      九岁的郑卿云和七岁的刘风尘蹲在溪边,四只小手浸在清凉的溪水里。林玉珩从山下市集回来,怀里揣着个小布包。

      “师弟,你看师兄带什么回来了?”

      布包摊开,是十几颗青绿的葡萄,个头不大,有些还带着压痕。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季节,这已是难得的零嘴。

      刘风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他扑过去抓,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抬头看郑卿云:“师兄先吃。”

      “你先挑。”郑卿云揉乱他的头发。

      最后两人并排坐在溪边石头上,脚丫泡在水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食。刘风尘吃得慢,每一颗都要仔细剥皮,吃得满手黏腻,却笑得眉眼弯弯:“师兄,下次我们还买葡萄好不好?”

      “好,等师兄有钱了,给你买西域最大的马奶葡萄,管够。”

      “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在溪水潺潺声中许下幼稚的诺言。

      后来郑卿云真的买得起西域马奶葡萄了,可那个吵着要吃葡萄的师弟,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正坐在他对面,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吃着当年许诺的葡萄。

      郑卿云感到胸口一阵窒闷。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桂花香酿入口清甜,后劲却带着苦涩。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众人陆续告辞。费怀川搀扶着微醺的费疏桐起身,动作恭敬却疏离。老庄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郑卿云站在殿前高阶上,目送各庄车马离去。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带着深秋的寒意。

      “庄主,夜凉了。”林玉珩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上一件披风。

      郑卿云接过,却未披上。“玉珩,你觉得怀川近日如何?”

      林玉珩沉吟片刻:“沉稳了许多,武功进境也快得不合常理。上月与他切磋,他的‘太白锐金功’已修至第七重——按常理,至少还需三年。”

      “还有呢?”

      “他不喝酒了。”林玉珩顿了顿,“只是巧合吧。”林玉珩摇头

      巧合?

      郑卿云不相信巧合。

      他回到寝殿,屏退侍从,独自坐在窗边。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葡萄,不饮酒,武功突飞猛进,性情大变。

      还有一个细节——今日宴上有一道炙羊肉,费怀川一筷未动。郑卿云当时以为是菜肴不合口味,如今串联起来,又一个记忆浮出水面。

      天衍宗早年间并不富裕,林洪在山脚圈了片地,养了六头牛、十只羊,补贴宗门用度。郑卿云个子高力气大,负责照管牛群;刘风尘年纪小,便跟着一位老仆照料羊群。

      春日里母羊产崽,羊奶丰足。两个孩子馋嘴,竟想出了和小羊抢奶喝的法子。郑卿云抱住母羊,刘风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近,热乎乎的羊奶带着腥膻,他却喝得满脸幸福。

      后来母羊的胡子长了,和饲料等粘在一起,很不美观。林洪说要剪掉,刘风尘舍不得让老仆动手——那位老仆手重,上次剪羊毛时不小心划伤了山羊的脖子。

      “师兄,我们自己剪好不好?”

      两个孩子拿来剪刀,刘风尘摘来母羊最爱吃的桑树叶,将手中的树叶放在母羊抬头恰好能吃到的位置,一片片递到它嘴边,山羊仰着头大口吃树叶,这样下巴的胡子正好随着伸长的脖子朝外,郑卿云轻手轻脚地剪去过长的胡须。剪完一看,还挺整齐,两人哈哈一笑。

      刘风尘却抱着母羊的脖子笑:“这样好,这样它就不疼了。”

      从那以后,刘风尘再也不吃羊肉。他说,羊是有灵性的,喝过它的奶,就不能吃它的肉。

      郑卿云笑他傻,却在每次有羊肉时,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猪肉和鸡肉夹给刘风尘,换走刘风尘碗里的羊肉。

      那些久远到几乎遗忘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

      郑卿云猛地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如果费怀川真的是刘风尘——不,如果费怀川的躯壳里,真的是刘风尘的魂魄——那么这些习惯,这些细微到连本人都可能忽略的本能,会不会保留?

      杀人如麻的玉檀庄主,还会记得当年那只母羊吗?

      还会坚守孩童时幼稚的诺言吗?

      郑卿云不知道。但他必须验证。

      三日后,天衍宗按例分发秋冬季的肉食储备。各庄根据人数,分得相应的猪肉、羊肉、鸡鸭等。

      分发那日,郑卿云特意去了库房。

      “栖梧山庄的分例备好了吗?”

      管事连忙躬身:“回庄主,备好了。猪肉三百斤,羊肉两百斤,都按往年的量。”

      “羊肉换一批,”郑卿云道,“把前日从北疆运来的那批羔羊肉分给他们。我记得费老庄主喜食羊肉,要嫩些的。”

      “是。”

      郑卿云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问:“怀川近日可好?上次见他,似乎清减了些。”

      管事笑道:“少庄主如今勤勉得很,每日练功四个时辰,还亲自督导山庄事务。费老庄主欣慰得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口味变了些。从前无肉不欢,如今却偏爱素食。前日我去送账本,午膳时见桌上七八道菜,他只动了那盘清炒山菌和一道豆腐。”

      郑卿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回到书房,唤来一名暗卫。

      “去栖梧山庄,看看他们今日领回的羊肉如何处理。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暗卫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郑卿云翻开卷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笔墨在宣纸上晕开,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写了一个“尘”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最终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纸团,也吞噬了那个不该出现的字。

      黄昏时分,暗卫回来了。

      “庄主。”暗卫单膝跪地,“栖梧山庄今日领回的肉食,猪肉悉数入库,羊肉……全部分给了山庄内的侍卫、仆役。属下暗中询问,一名厨娘说,是少庄主亲自吩咐的,说近日不食羊肉,让大家分了。”

      “他可说了缘由?”

      “只说腻了。”

      郑卿云挥手让暗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在灯罩内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形单影只。

      不喝酒,嗜葡萄,不食羊肉。

      性情大变,武功突飞猛进。

      秘籍失窃,沈澜被诬……

      碎片在脑海中拼凑,逐渐形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郑卿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入,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

      “师弟,”他对着虚空轻声说,“真的是你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某种悲哀的回响。

      如果真的是刘风尘,他为何要夺舍费怀川?为何要潜伏回天衍宗?只是为了复仇?还是另有所图?

      那些失踪的秘籍,是否已落入他手?

      郑卿云想起青囊先生的预言:“五年内天下大变并危及天衍宗的可能性为二分之一,十年内可能性为十分之九,困难可能来自东方。”

      东方。栖梧山庄正在天衍宗以东。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郑卿云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若真是你,这次我不会再留情了。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真是他,如果这一切背后还有隐情,如果他还记得那只母羊,记得葡萄的约定……

      郑卿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决然。

      无论真相如何,他必须查清楚。为了天衍宗,为了五大护法,为了那些因江湖纷争而无辜丧命的人。

      也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

      无论答案是什么,这场延续了多年的纠葛,都必须有个了断。

      夜风更冷了。郑卿云伫立良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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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无一处直接关联肿瘤学术语,但是其中的角色姓名、性格特点、功法招式特点以及情节发展来源于人和癌症的对抗。在阅读中,可以单纯阅读玄幻故事,或可寻找其中的彩蛋,探寻人与癌的斗争线索。每周五和周六晚上更新,感谢关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