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以酒掩真 刘风尘以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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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南，本该是稻浪翻金的时节。
可今年不同。
蝗虫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天边一小片移动的乌云，短短三日便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绿野变荒原，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官府开仓放粮，设了十二处粥棚，每日排队的灾民从破晓排到月上中天，仍有人饿死在等待的队列里。
在这种时候，粮食比黄金还贵重。
沧燕站在凝川山庄的瞭望台上，手中捏着一叠刚刚送来的账目。她是五大护法中最擅理财之人，掌管天衍宗及附属五大山庄的钱粮收支已有二十载，一双眼睛能从最细微的数字变动中看出端倪。
而此刻，她看到的是异常。
“栖梧山庄本月购入粮食六千石。”她轻声念出这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上月是四千石，再上月是三千五。而他们庄内常住人口不过八百，即便算上护卫、仆役，日常消耗每月最多一千二百石。”
身边的账房先生低声道：“沧护法，或许是费少庄主想囤粮防灾？如今粮价一日三涨，早些囤积也是常理。”
“常理？”沧燕冷笑，将账目拍在桌上，“你看看其他山庄。沐云山庄购入三千石，映霞山庄两千八百石，连人口最多的潜龙山庄也只买了四千石。唯独栖梧山庄，远超账面人口所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他们的银子从哪里来？栖梧山庄虽有些产业，但绝无如此雄厚的财力。这账目上写的‘山庄积余’，可我清楚记得，三个月前费疏桐还跟我抱怨，说儿子想扩建校场都拿不出钱来。”
账房先生不敢接话。
沧燕在阁中踱了几步，窗外传来灾民排队领粥的嘈杂声。她忽然停下脚步：“备马，我要去天衍宗见宗主。”
天衍宗的正堂里，郑卿云正在听曲。
来自苏州的伶人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春江花月夜》的柔婉旋律。郑卿云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杯中是三十年陈的梨花白，酒香在室内氤氲不散。
“宗主。”沧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郑卿云睁眼，挥退伶人，坐起身来：“沧护法何事如此匆忙？”
沧燕跨入门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将账目双手呈上：“宗主请看栖梧山庄近三个月的粮草购入记录。数额异常，远超常理。”
郑卿云接过账目，随意翻了翻，笑道：“沧护法多虑了。怀川那孩子刚接手山庄，想做出些成绩，多囤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年轻人该有的锐气。”
“宗主！”沧燕忍不住提高声音，“这不是‘多囤些’的问题。六千石粮食，足够八千大军吃上一个月。栖梧山庄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而且他们的银子来路不明，我查过所有明面上的账，根本对不上！”
郑卿云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账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沧燕，我知道你做事谨慎。但如今江湖太平，天衍宗威震四方，谁会在这个时候图谋不轨？或许怀川只是做些粮食买卖，赚些差价补贴山庄用度罢了。”
“可——”
“好了。”郑卿云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宗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费疏桐是我多年的兄弟，怀川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若他们真有异心，难道我会看不出来？你且回去，此事我自有分寸。”
沧燕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郑卿云又闭目靠回榻上，显然不愿再谈，只得咬牙躬身告退。
走出正堂时，她遇见了林玉珩。
“沧护法脸色不好。”林玉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沧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将栖梧山庄的事说了一遍。林玉珩听完，沉吟片刻：“父亲当年说过，风起于青萍之末。此事确实蹊跷。宗主那里……”
“宗主不以为意。”沧燕苦笑，“他说如今江湖太平，让我不必多虑。”
林玉珩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郑卿云的性格——豪爽仗义，却也容易因太平日子而松懈。当年玉檀山庄之事就是前车之鉴，若非刘风尘坠崖身亡，只怕今日的江湖早已不是这般光景。
“我去找沈护法商议。”林玉珩道，“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日后，栖梧山庄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林玉珩以“巡查各山庄防务”为由前来，带了两名随从，都是天衍宗年轻一代的好手。刘风尘——如今外表是费怀川——亲自在山庄门口迎接，笑容热情而真诚。
“林师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手行礼，动作举止与真正的费怀川一般无二。
“怀川贤弟客气了。”林玉珩还礼，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费怀川有些不同。不是容貌，也不是言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以往的费怀川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而眼前这人，虽然也笑也说话，却总让人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林师兄里面请。”刘风尘侧身引路，“正好庄里新到了一批江南的好茶，师兄品鉴品鉴。”
两人在书房落座。侍女奉上茶后悄然退下，门被轻轻带上。
林玉珩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贤弟最近购入不少粮食？如今灾荒之年，粮价飞涨，贤弟倒是好魄力。”
来了。
刘风尘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不瞒师兄，我确实在囤粮。不过不是为了倒卖赚钱，而是另有打算。”
“哦？”林玉珩挑眉。
“师兄请看这个。”刘风尘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栖梧山庄扩建图，上面标注着新的粮仓、校场、弟子居所，规模比现在大了整整一倍。
“我想把栖梧山庄建成天衍宗在江南的第一大分舵。”刘风尘指着图纸，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如今江湖虽太平，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多囤粮草，多招人手，将来若真有事，栖梧山庄就是天衍宗最坚实的后盾。”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林玉珩看着图纸，又看看“费怀川”脸上那种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的神情，心中的疑虑稍减。这确实像费怀川会做的事——好大喜功，总想做出番事业给父亲和宗主看。
“想法是好的。”林玉珩缓缓道，“只是如此大的动作，为何不先跟宗主商议？而且，扩建山庄的银子从哪里来？”
刘风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惭愧之色：“不瞒师兄，我确实有私心。父亲总说我年少轻狂，成不了大事。我就想，等我把山庄扩建好了，人手招齐了，再向宗主和父亲禀报，给他们一个惊喜。至于银子……”
他压低声音：“我母亲娘家在扬州有些产业，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经营，攒了些家底。原本是想等成亲时用的，如今先挪来建设山庄。这事连我爹都不知道，还望师兄替我保密。”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林玉珩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贤弟有此雄心，是栖梧山庄之福，也是天衍宗之福。只是以后若有大动作，还是该先通个气，免得大家担心。”
“师兄教训的是。”刘风尘躬身，“我记下了。”
送走林玉珩后，刘风尘回到书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窗前，看着林玉珩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试探，赤裸裸的试探。沧燕发现了粮食问题，郑卿云不以为意，但林玉珩这些人却没有放松警惕。
“看来得再加一把火。”他低声自语。
七日后，栖梧山庄广发请帖，邀请天衍宗各山庄前来参加“品酒大会”。
请帖上写得风雅：时值金秋，新粮入仓，特以今岁新谷酿得美酒数十坛，邀诸位同好共赏。落款是费怀川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招很妙。一来，品酒大会合乎费怀川一贯爱热闹、好交友的性子；二来，当众开坛品酒，正好展示山庄确实在用粮食酿酒，而非别有他用；三来，酒酣耳热之际，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让人相信——一个能在众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的人，能有什么深沉的心机？
大会当日，栖梧山庄张灯结彩。
郑卿云来了，带着三分好奇七分闲情。沈澜来了，沉默寡言地坐在角落，目光如鹰。沧燕来了，看似在品酒，实则一直在观察庄中的人员布置。林玉珩自然也来了，还带来了妻子李想容——这位聪慧的女子以“想见识江南酿酒工艺”为由随行，实则是林玉珩多留的一个心眼。
刘风尘以费怀川的身份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他喝得最多，每有人敬酒必干杯，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步履蹒跚。
“怀川贤弟好酒量！”有人起哄。
“那、那是自然！”刘风尘大着舌头，搂着那人的肩膀，“我、我费怀川别的不敢说，喝酒从、从来没怕过谁！来，再干一杯！”
他又举起一杯，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没有人看见，在他仰头的那一瞬，杯中酒水微微晃荡，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酒香的清冽——那是水。
刘风尘根本不会喝酒。真正的费怀川千杯不醉，可刘风尘从小对酒精毫无耐受，一杯下肚就会头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表演。他早就让成景明在酒窖做了手脚，所有他喝的“酒”都是特制的——外坛是酒，内胆是水，倒酒时以巧妙手法切换。
一坛，两坛，三坛。
刘风尘的表演越发“投入”。他开始大声吟诗，诗句颠三倒四；拉着郑卿云回忆童年往事，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最后甚至跳到桌上，要为大家舞剑助兴，结果一个踉跄摔下来，被侍从慌忙扶住。
“我、我没醉！”他挣扎着站起来，又软软倒下，彻底“不省人事”。
郑卿云哈哈大笑，指着被扶下去的“费怀川”对众人道：“看见没？这才是真性情！年轻人，就该这样！”
沈澜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费怀川确实爱喝酒，酒量也确实好，今日的表现似乎没什么问题。
沧燕悄悄拉过一位栖梧山庄的老管事，低声问：“少庄主平日里也这么喝？”
老管事笑道：“可不是嘛！少庄主从小就能喝，老庄主为了这个没少骂他。不过自从当了庄主，倒是收敛了些，今日大概是高兴，又放开了。”
林玉珩和李想容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觉得如何？”离开山庄后，林玉珩在马车里轻声问妻子。
李想容沉吟片刻：“表演得太完美了。”
“什么意思？”
“一个真醉的人，不会在醉的同时还记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李想容缓缓道，“你注意到没有，他虽然看起来醉得厉害，可每当有人问及粮食、银钱等关键问题时，他要么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要么就假装没听见。这种‘选择性醉酒’，未免太巧了。”
林玉珩心中一凛。
是啊，他也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经妻子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关窍。真正的醉酒是意识模糊，而费怀川今晚的“醉”，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我们没有证据。”他叹道，“而且宗主显然很相信他。”
“那就等。”李想容握住他的手，“狐狸尾巴，总有一天会露出来的。”
夜深人散，栖梧山庄重归寂静。
本该“烂醉如泥”的刘风尘，此刻正坐在书房里，眼神清明如常。成景明悄然推门而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今夜有十七个新人进庄，分三批，扮作送酒的车夫、收拾宴席的杂役，还有两个顶替了告老还乡的管事。”
“身份都干净？”刘风尘问。
“干净。他们在玉檀山庄时就是暗子，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就算有人去查，也只能查到他们是正经的流民，因灾荒来江南谋生。”
刘风尘点点头。
这十七人只是开始。接下来三个月，还会有更多的人以各种身份进入栖梧山庄。他们会慢慢替换掉原来的老人，掌控要害职位，等到时机成熟，整个山庄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易主。
而这一切，都会在“费怀川励精图治、壮大山庄”的幌子下进行。
“庄主，”成景明犹豫了一下，“林玉珩似乎没有完全相信。他妻子李想容今晚一直在暗中观察，此女心细如发，不可不防。”
“我知道。”刘风尘走到窗前，望着天衍宗的方向，“但郑卿云信了，这就够了。只要宗主信我，其他人再怎么怀疑，也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像当年，只要林洪师父信郑卿云，我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成景明默然。
半晌，刘风尘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让新来的人低调行事，先站稳脚跟。粮食继续收，银子的事我想办法。另外，钟巍那边怎么样了？”
“他已经取得甘清晏的完全信任，沐云山庄的药材进出账目，如今都要经他的手。”
“很好。”刘风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山庄一个山庄来。等栖梧山庄完全在我掌控之中，就该轮到下一个了。”
窗外，秋月孤悬。
山庄的阴影里，新来的“杂役”们正在无声地搬运货物。他们动作麻利，眼神警惕，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是长期配合才有的默契。
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歌舞升平的山庄，正在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座兵营。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下，缓缓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