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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筹码 那天晚上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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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远泽回到宿舍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夏末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吹在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回去加衣服。他靠着栏杆,看着对面宿舍楼零星的灯光,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着。屏幕上还亮着母亲那条消息的最后几行字,他看了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个字都像被烙铁印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还能看见它们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夜风里变得比平时更慢、更浅。他在试着把胸腔里那团正在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可它压不住——它正在从心脏的底部一点一点地往上浮,像一只被按进水里又不断往上顶的软木塞。
他想了一会儿。在想的过程里,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阳台角落里挂着的一条旧毛巾上。浅灰色的,边角有些起毛,是张棽遇上次来宿舍找他时落下的。他说"先放你这儿,下次来拿",然后就一直没来拿。王远泽也没有提醒他。
他走过去,把那块毛巾取下来,攥在手里。面料被洗过很多次了,软软的,带着洗衣粉残留的、淡淡的皂角香。他攥着那块毛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搭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转身走回宿舍,躺下来。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薄薄一层橘黄色的光。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确定那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开始成形的,也许是今天中午看到布告栏的那一刻,也许是母亲的消息弹出来的那一秒,也许更早——早到他第一次把"张盛"这个名字和"张棽遇"放在同一个念头里的时候。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中午,他比平时更早到了食堂。他打了饭,坐在老位置上等张棽遇。他等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水蒸气洇出来的浅痕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地在动着。
张棽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他在王远泽对面坐下来,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今天换一种。楼下水果店新进的,我看着挺甜的。"
王远泽看着那盘切好的芒果。每一块都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整齐地码在盒底,像是经过了某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细处理。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果肉绵软地在舌尖化开。
"甜吗?"张棽遇问。
"甜。"
张棽遇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头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新班级的事情——座位换了、英语老师也换了、新来的班主任比之前的更严格。他的语速比去年快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慢慢练习"说话"这件事的人,正在尝试着把更多的句子放出来。
王远泽听着,偶尔应两声。他的筷子夹着饭往嘴里送,可他的注意力不在饭上。他在看张棽遇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在看他的手指握住筷子时关节微微泛白的弧度,在看他说到某个好笑的事情时整张脸都亮起来的样子。他看着这些,同时在心里想——他在接近我。他正在把我当成一个他能说话的人。他在把那些他以前从不对任何人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到我面前。
王远泽把那盘芒果吃完了。他把保鲜盒盖好推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你想吃什么?"
张棽遇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有预期到王远泽会主动问。"……都行。"
"那我带。"
张棽遇的耳朵尖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他吃饭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瞬间拉长一点点。
那天下午王远泽去了图书馆。他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数学练习册,可他的笔尖一直没有落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法桐树。树叶正在从深绿向浅黄缓慢地过渡着,那种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可它正在发生,每一片叶子都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朝着秋天的方向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母亲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退出去,打开和张棽遇的聊天记录,翻到昨天晚上的对话。张棽遇发了一张画——两只鸟站在树枝上,一只翅膀张开,一只翅膀收拢。下面是两行小字:「高二第一天。你看,又活过了一年。」
他当时回了一个"嗯"字加一个橘子表情。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回的是一个怎样的"嗯"字。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合上练习册,走出了图书馆。他没有去教室,没有回宿舍。他走到操场边上那排法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叶子是浅褐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他拿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口袋里。他蹲在那里,周围没有人,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在那片声响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影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了教学楼。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在楼梯转角等张棽遇。张棽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画,他拿了一颗橘子,已经剥好了的,用纸巾托着底。他把橘子递给王远泽的时候说:"今天没来得及画。就剥了个橘子。"
王远泽接过那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完那瓣之后说:"没事。橘子比画管用。"
张棽遇在他旁边坐下来。声控灯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张棽遇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灯,说:"我今天想了件事。"
"什么?"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今天中午一直在说。"
王远泽偏过头看他。"没有。你说的我都在听。"
"真的?"
"真的。"
张棽遇没有接话。可他靠向王远泽的方向靠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面料,温度慢慢地传过来。他靠着王远泽的肩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烦。我以前不怎么说话,后来发现跟你说话挺不累的。就停不下来了。"
王远泽感觉到肩上传来的重量。他低头看着张棽遇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常年剥橘子磨出来的薄茧。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搁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移动,像是在等某个人决定要不要握住它。
他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对方的掌心,他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他手掌下面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不烦。"王远泽说。
张棽遇没有回答。可他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声控灯的白光下面,轻轻地、慢慢地收紧了一点。那一下收紧的力道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可王远泽感觉到了。他在那一下收紧里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种被接住了的、正在缓慢落地的重量。
声控灯灭了。他们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王远泽感觉到张棽遇的手指正在他的掌心里画着极小的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用指尖写一封看不见的信。他闭上眼,让那种触感在自己的意识里慢慢沉淀下来。他想起今天中午张棽遇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时的表情——那种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敢完全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他想起自己说"那我带"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嘴角翘起来的那一瞬间。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前方那一片被楼梯转角分割成两半的模糊轮廓。他握着的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在心里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对他好,是因为我想对他好。
可他知道,他现在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尝着他剥的橘子——这些全部都是真的。只有走近他的那个"理由"是假的。可那个假的理由正在被那些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取代,像一株长得太快了的藤蔓,把原本支撑它的架子整个裹住了。
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张棽遇的脸从暗处浮现出来,他看着王远泽,嘴角微微翘着,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洗净了的石子。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他站起来,朝王远泽伸出手。王远泽握住那只手被拉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张棽遇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握着的时候力道收得很稳。他们一起上了两层台阶,然后在走廊尽头分开。张棽遇往左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像一只雀鸟在枝头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可他看见王远泽还站在原地,就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七班的教室。
王远泽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教室。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今天下午捡的那片叶子。他在灯光底下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和去年秋天张棽遇画的那只断翅的鸟放在同一页。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书包夹层,从最深处摸出手机,翻到母亲那条消息,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退出去,把屏幕锁了。
他把手机放回书包深处,拉好拉链。
窗外起风了。法桐树的叶子在夜色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只正在翻书页的手。他在那片声响里低下头,翻开练习册,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