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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切开的不是橙子 周末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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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来得比王远泽预想的更快。
周五晚上张棽遇发消息问他:“明天来不来?我买了排骨。”王远泽看着那行字,在宿舍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母亲那封邮件,想起布告栏上那个烫金的名字,想起自己心里那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决定。他打了一个“来”字,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到的时候,张棽遇正在厨房里解冻排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肘弯,围裙系得比上次更顺手了。他看见王远泽进来,侧过身从灶台上端过来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
“先喝。排骨要腌一会儿。”
王远泽在餐桌前坐下来,捧着那杯牛奶。杯子是温的,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手心,微微烫着他冰凉的指尖。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蜂蜜味。
“你加了蜂蜜?”
“嗯。我妈以前早上给我热牛奶的时候会加一点。”张棽遇背对着他,正在案板上切姜片,“我不太喜欢纯牛奶的味道,加了蜂蜜就能喝下去。”
王远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浅琥珀色的液体,又抬头看着张棽遇的背影。他切姜片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刀起刀落之间节奏均匀,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停顿。他侧着身站在窗台的光里,后颈露出来一截,银羽毛的链子从衣领后面滑出来一小段,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你以前也给你妈剥橘子吗?”王远泽问。
张棽遇的刀停了一下。“……嗯。她喜欢吃橘子。小时候我坐在她旁边,她剥橘子给我吃,后来我学会了,就换我剥给她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切了两片姜,才补了一句:“她走了之后我就不怎么剥了。后来……”
他把姜片拨进碗里,转过身来看着王远泽。他手里还握着菜刀,围裙前面沾了一点水渍,嘴角的弧度不大,可它在那里。“后来认识你了。”
王远泽把那杯牛奶喝完了。他站起来把杯子拿去厨房洗,经过张棽遇身边的时候,张棽遇伸手把杯子接了过去,说“我来”。他的手指碰到王远泽的手指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有意停的,像是在那个交汇点上有一件很轻的事情正在发生,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
王远泽退后半步,靠在冰箱边上看他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张棽遇低着头认真地洗着杯壁的内侧和外侧,洗完之后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架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像是在对待每一件小事的时候都用同一种力道——不多不少,刚好把这件事做到让人感觉不到多余的痕迹。
“你今年夏天想去哪里的海边?”王远泽问。
张棽遇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有海就行。”
“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去过一次。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的。”他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撑着台面,“我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海水是凉的,漫上脚背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海多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透过那盆绿萝看着别的东西。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可王远泽注意到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今年我陪你去。”王远泽说。
张棽遇收回目光,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他的嘴角翘着,可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接住什么特别重的东西之前,先让自己的容器变得更深一点。
排骨腌好了之后他们一起准备午餐。王远泽负责洗菜和切配菜,张棽遇掌勺。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的时候经常需要侧身让一下才能错开。王远泽有一次侧身让张棽遇过去拿调料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臂擦过自己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温度传过来,像是被不经意地烙上去的。
他让开之后继续切手里的青椒,可他的手在切第二刀的时候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一小片被擦过的位置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张被按了印章的纸,那个印记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
“青椒要切条还是切块?”他问。
“条。切条好看。”
王远泽低头继续切。他把切好的青椒丝放进盘子里的时候,张棽遇从背后探过来,用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嗯,甜。你挑的这个青椒好。”
“是你挑的。”
张棽遇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青椒丝。“……哦,对。我买的。”他低头又嚼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他转过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像是被厨房的热气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午饭的时候他们面对面坐着。张棽遇今天的排骨做得比上次更好了,酱汁收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入味。王远泽吃了两块之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张棽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会先停一下。”
张棽遇的耳朵更红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就练了一次。上周三你不在的时候。”
“你不上课?”
“放学到吃完晚饭中间有两个小时。够用了。”
王远泽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微微翘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堵了很久的位置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那个东西很轻,不像是要冲破什么,更像是在那堵墙的底部慢慢地、持续地顶着,让裂缝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蔓延。
他低头继续吃饭。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把那堵墙正在移动的感觉也一并压下去。
饭后他们在客厅里坐着。窗外的阳光把地板晒成一片暖洋洋的、浅金色的光带,张棽遇靠着沙发扶手,王远泽靠着他的肩膀,电视里放着那个他们还没看完的老电影。画面里的夏天正在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移动着,像所有夏天一样。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张棽遇忽然说:“王远泽。”
“嗯。”
“你有没有什么……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
王远泽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到。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投入了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正在扩散的涟漪。
“有。”他说。
“大吗?”
“……大。”
张棽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伸过来,覆在了王远泽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覆上去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等待的码头。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都听。”他说。
王远泽没有转头看他。他维持着靠在张棽遇肩膀上的姿势,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一片正在晃动的海面上。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在控制着什么正在往外涌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张棽遇的拇指正在他的指背上极轻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缓慢而耐心,像一个正在用触觉写字的人。
他在那个触感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呼吸调平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握住了张棽遇的手。
那个握不紧。他感觉自己正在握着一样极重极轻的东西——重得他几乎拿不稳,轻得又像是他只要一用力就会把它捏碎。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张棽遇在门口送他。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王远泽换鞋。王远泽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张棽遇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下面那根被翻进去的银羽毛链子拉了出来。
“你又把它翻进去了。”他说。
他的指尖擦过王远泽的锁骨,凉的,带着一点门缝渗进来的秋风。他把那枚羽毛放回衣领外面之后没有立刻收手,他的手指在王远泽的领口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整理什么还没有完全整理好的东西。
“回去了发消息。”他说。
“嗯。”
王远泽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棽遇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臂环在胸前,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看见王远泽回头,就笑了一下,抬了抬那只闲着的手。
王远泽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下走。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秋天的第一阵风正从远处吹过来,把楼下的法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感觉那阵风正在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在那阵风里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正在到来的秋天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着胸前那枚银羽毛。金属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温温地贴着锁骨。他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处的风声,想着张棽遇今天在厨房里说“她走了之后我就不怎么剥了。后来认识了你”时的语气。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对面楼有一扇窗户关了灯,久到整片宿舍区沉进了一种更深的安静里。他站起来打开了台灯,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那片梧桐叶和断翅鸟的那一页。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问我有没有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我说有。他说他等。我今天差一点就说了。”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把他手边那片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纸面上,像一只正在缓慢展开翅膀的鸟。
他看了那片影子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