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布告栏上的名字 高二开学的 ...
-
高二开学的那天,王远泽在布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早上阳光很烈,塑封的分班表在光线下反着刺眼的白光。他本来是来找自己的名字的——分班之后四班拆散了,他被分到了新的班级,他想确认一下教室在哪层楼。可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正要转身走,余光扫到了布告栏最右侧那个贴着红色喜报的区域。
红底金字的表彰名单,印着市里优秀企业家的名字。他的目光本来只是无意识地滑过去的,可滑到某一行的时侯,他的视线像被钩子钩住了一样,猛地停住了。
张盛。恒远集团董事长。
王远泽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身边来往的学生从他背后挤过去,书包蹭着他的手臂,他毫无察觉。他把那两个字拆开又拼上,像是在试着把它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可它还是那个样子,端端正正地印在烫金的纸面上,被晨光照得晃眼。
张盛。张棽遇的父亲。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喜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人声嘈杂,有人在互相招呼着新班级的位置,有人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流过去,像一条和他无关的、隔着一层玻璃的河。他走进新的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学校布告栏上有张盛的名字。恒远集团董事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方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过了将近五分钟,母亲的消息才回过来。只有一行字:「你从哪儿看到的?」
王远泽打字:「学校布告栏。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这一次母亲的回复来得更慢。慢到上课铃都响了,他才感觉到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见了一段比往常更长的文字。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的时候,手指慢慢地、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爸公司的事,主使就是他。他在你爸濒临破产的时候低价收购了所有核心资产,转手卖给了关联公司。你爸的跳楼,和他有直接关系。我现在手上的证据还不够完全,诉讼还差关键一环。那个人你知道的,就是你高一同年级那个张棽遇的爸爸。」
王远泽盯着最后一行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桌面的木纹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了的纸。
张盛。张棽遇。
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像两块磁铁一样啪地吸到了一起。严丝合缝的,拼上了。他想起张棽遇说过他爸后来娶了新的,想起他说"我现在那个家"时的语气,想起他从没提过他爸是做什么的。原来那个在他家里横行霸道、把亲生儿子逼得想逃离的人,就是把他父亲逼上绝路的人。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王远泽翻开课本,把目光放在书页上。那些字他一个都读不进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着抖,被他收进了课桌底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一天的课他几乎没有听进去任何一节。中午他走进食堂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端着餐盘走向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看见张棽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面前放着两副筷子和一个保鲜盒,保鲜盒里装着切好的橙子,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王远泽走过来,嘴角那个弧度自然而然地浮上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忘了。"
"新教室有点远。"
王远泽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盘切好的橙子,又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张棽遇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锁骨上方那根银羽毛露在外面,在食堂的灯光下折出一道温润的微光。他的头发比暑假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梢,在低头吃饭的时候会垂下来,被他用手指别到耳后。
他就坐在那里。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整整一年里每一个中午一样。他剥橘子、切橙子、把最好的那几瓣推过来,然后低头吃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面。他的存在像一扇被固定在了窗框里的窗户,安静、稳定、从不出错地存在于王远泽的每一个中午里。
王远泽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甜,汁水在齿间轻轻爆开。他嚼着嚼着,感觉到那股甜正在被他喉咙里另一种正在翻涌的、酸涩的东西一点点地盖过去。
"怎么了?"张棽遇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不太对。"
王远泽咽下那瓣橙子,扯了一下嘴角。"没事。新教室坐窗边,太阳晒得头疼。"
张棽遇看了他几秒。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盘橙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多吃点橙子,补充维生素。"
王远泽"嗯"了一声,又拿起了一瓣。他把它放进嘴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舌尖正在尝着一种奇异的味道——甜的、酸的、和一整天都在他心里翻涌的那股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复杂。
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慢。张棽遇吃完了之后没有走,靠着椅背看着他慢慢吃。他的目光落在王远泽低垂的睫毛上,偶尔移开看看窗外,又移回来,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正在织着什么的人,把时间纺成一根很细很长的线。
王远泽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他抬起头,对上张棽遇的目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顶灯的白光,干干净净的,什么防备都没有。王远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你爸……他是什么样的人?"
张棽遇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忽然的问题击中了某个他没有准备的位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太熟。"
"不太熟?"
"他不住在家里。公司的应酬多,回来的时候都在楼下。我们不怎么见面。"张棽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偶尔见了面,他会问我成绩怎么样,然后让我去找我妈——我是说,去找那个女人。"
他用了"那个女人"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个很细微的、往下沉的变化。那个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王远泽正在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王远泽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收了餐盘,张棽遇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走了几步之后,张棽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东西的谨慎。
"没怎么。"王远泽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腹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里存着那张布告栏的照片,和母亲那一段长长的、揭开了所有真相的文字。它们就放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屏幕,和他口袋里那颗张棽遇上午塞给他的橘子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下午有课吗?"张棽遇问。
"有两节。"
"那晚自习见。"
"晚自习见。"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张棽遇往左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王远泽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那个背影比去年秋天的时候直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缩着了,可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偏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他。
王远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新教室。他坐下来之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橘子。温热的,被他的口袋焐了一整个上午。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圆滚滚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浅橙色的柔光。
他盯着那颗橘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了口袋里,没有剥。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在楼梯转角等张棽遇。张棽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耳朵微微泛红——是一张画了两只鸟的速写,一只翅膀张开的,一只翅膀收拢的,并排站在一根树枝上,像是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新画的。"张棽遇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学第一天画的。给你的。"
王远泽低头看着那两只鸟。笔触比去年更稳了,羽毛的层次画得更细了,每一根翎羽的走向都被仔细地交代过。两只鸟的姿态一展一收,可它们并排站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着什么共同的、即将到来的东西。
"谢谢。"他说。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笔袋里。他的手指碰到笔袋的时候碰到了另一张纸——去年秋天张棽遇画的那只断翅的鸟。两张纸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挨在一起,像是两段被收在了同一个容器里的不同时间。
张棽遇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他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声控灯,嘴角挂着那道他惯常的、微微翘起的弧度。"高二了。时间过得真快。感觉昨天还在想高一要不要每天都去食堂吃饭,转眼就升了一级。"
王远泽没有接话。他也在看那盏灯。灯光在他眼前漫开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把周围所有的轮廓都变得边界不清。他能感觉到张棽遇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不重,温热的,像一只正在安安静静地收着翅膀的鸟。
他在那团光晕里闭了一下眼。
他闭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两样东西——父亲最后那条短信里的"张盛那帮人拿你们威胁我",和张棽遇今天在食堂里说"我们不怎么见面"时的平淡语气。两样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并排放着,像两块被放在天平两端的石头。他看着它们,发现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侧面。张盛逼死了一个人,也逼走了另一个人。他用同一双手把王远泽的父亲推下了楼,也把自己的儿子推进了一个没人会去敲门的阁楼里。
而此刻,那个被他推开了的儿子,正靠在王远泽的肩膀上,安静地呼吸着。
王远泽睁开眼。他没有侧过头去看他,可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沉、更慢。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落进他胸腔里的那个空洞里,没有回声。
声控灯灭了。他们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张棽遇站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口。"走吧,回去睡了。"
王远泽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张棽遇走在前面,王远泽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截露出来的银链子上。链子在黑暗里隐约泛着一点微光,像一根正在引着什么的线。
他在那根线后面走着,感觉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他无法预知深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