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与遇》小晗不心寒

2、橘子的温度 王远泽的高

　　王远泽的高中第一天，是从一个名字开始的。

　　布告栏前排满了人。他被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那张塑封的分班表被晨光晒得反光，他眯着眼从前往后数，在"高一（四）班"那一列找到了自己，然后目光往下滑了半寸，停在了一个叫"林昭"的名字上。

　　他记住这个名字，纯粹因为它的笔画比别的名字少。

　　宿舍在操场对面。他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推开404的门，看见一个穿红色T恤的圆脸男生正坐在床上，和一只被套缠斗得满头大汗。那人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嘿，你是四班的吧？我叫林昭，住你对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沾了一脸棉絮，"这破玩意儿怎么套啊。"

　　王远泽放下箱子走过去，帮他把被套拽出来重新理平。"四个角塞进去，对角捏住了再抖。"

　　林昭蹲在旁边看他三两下把棉被套得平平整整，眼里露出一种真诚的佩服。"你手真巧。"他拍了拍床板，"坐。你哪儿的？"

　　"南城。"

　　"我北城。隔了半座城呢。"林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薯片，"咔嚓"撕开了，"吃不吃？番茄味的。"

　　王远泽接了一片，目光扫过宿舍。靠窗的上铺床头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被窗缝的风吹得叮咚响。他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的。

　　上午的班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班主任姓陈，戴旧金边眼镜，头顶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他念新生手册念到一半，一颗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一个打瞌睡的男生后脑勺上，全班哄笑起来。王远泽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来，低头在手册边角画了一个圈。

　　轮到自我介绍的时候，林昭站起来声若洪钟："我叫林昭！双木林！昭然若揭的昭！爱好吃和打篮球！请大家多多关照！"全班又笑。王远泽坐在他后排，看着他那颗在日光灯下发亮的后脑勺，觉得这个人应该不难相处。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名字，说了初中，说了"以后多指教"，然后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室后门外面有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过——很瘦，低着头走得很急，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追着看。一个插曲，转瞬即逝。

　　他没有看见的是，那个灰色影子在四班后门外停了不到一秒。

　　张棽遇抱着一摞新书经过的时候，刚好听见里面那个清朗的声音说"我叫王远泽"。字正腔圆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他没有停步，可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书页的边角在掌心压出两道浅浅的痕，他继续走，推开七班后门，坐到自己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把那一摞新书码在桌角。

　　同桌的位置空着。他松了一口气，把帽兜摘下来，脸埋进手臂弯里趴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他趴着趴着，意识沉进了一个很浅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混沌里。

　　他在那团混沌里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棽遇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他走路很快，步子又轻又急，像一株不想被任何人碰到的含羞草。他穿过食堂侧门，在打饭窗口排队，打了一份白米饭和一份清炒土豆丝，然后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面朝墙壁坐下。

　　土豆丝炒得有些咸。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旁边的喧闹声被那面墙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嗡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放在碗边，没有剥，就那么搁着。橘子圆滚滚的，皮上带着一点他口袋里的体温。

　　他想，今天就到这里。吃完，回去，下午还有课。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他没有期待任何事情。

　　然后一只端着餐盘的手落在了他对面的桌面上。

　　"这儿没人吧？"

　　张棽遇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逆着食堂日光灯的白光，看见一张被光镀了一层柔和轮廓的脸——高鼻梁，眉骨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个随意的、松弛的弧度。那双眼睛他看不见颜色，因为光太亮了，可他看见了那个弧度——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坦荡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他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只有半个无意义的音节。

　　对面的人已经坐下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轻的一声响，餐盘放稳了，上面堆着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张棽遇的余光瞥到那些颜色，红的黄的绿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他的视野边缘氤氲成一小团暖雾。

　　"你是七班的吧？"那个声音问。

　　"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四班的，王远泽。"对面的人掰开筷子，目光扫了一眼他的餐盘，然后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他米饭的边沿上，"这个排骨太甜了，我吃不惯，你帮我解决了吧。"

　　张棽遇低头看着那块排骨。酱红色的，裹着一层浓稠的汁，落进他那碗白米饭里，在米粒之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那个声音又问。

　　"张棽遇。"

　　"怎么写？"

　　他犹豫了一秒，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那层水蒸气凝成的薄雾里划了三笔——张、棽、遇。笔顺很慢，每一划都端端正正。他写完就用掌心把那些水痕抹掉了，像是怕留下什么可以被找到的痕迹。

　　"棽这个字挺少见的。"

　　"我妈取的。"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口腔里掠过一丝涩意。他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把那点涩咽下去。

　　"我挺喜欢你妈给你取的这个字。"王远泽说，"一般人想不出来。"

　　张棽遇没有接话。他开始吃饭。对面的人也没有催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粉笔头砸人的事、浴室花洒歪了的事、食堂窗口阿姨打菜手抖的事。他的声音又松又快，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完全不觉得冷场。偶尔停下来扒两口饭，扒完了又接上，毫无缝隙。

　　张棽遇大部分时间只是"嗯"一声。可他不知不觉把那块排骨吃了。咬开的时候酱汁在嘴里爆开，甜咸交织的，肉被炖得很烂，一抿就化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碗里的米饭也吃干净了，一粒都没剩。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对面的人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着的眼睛。他把碗放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对上张棽遇的目光，又笑了。

　　"明天还这个时间，我来占座。"他说。

　　张棽遇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管我"。可说出来的只有一片沉默。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刚往他碗里夹过排骨的人。他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那些用来拒绝人的话，锈得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把碗边那颗橘子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朝对面推了一小格。

　　"给你。"他说完就站起来，端起空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他的步子比平时更急，急得后颈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衣领里面。他把餐盘放好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的、明亮的，像清晨第一束光落进空杯子里的回响。

　　他的耳朵更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出食堂，午后的秋阳兜头泼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暖融融的光里。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让那层光把自己的脸晒了几秒。

　　他摸了摸口袋。空了。那颗早上揣了一路的橘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弧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下午第一节课前，张棽遇的座位旁边终于来了人。一个圆脸男生端着一只巨大的水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书包还没放好就先冲他伸手："你好你好，我叫林昭，以后咱俩是同桌了，多多包涵！"声音洪亮得把整排人都惊回头了。

　　张棽遇迟疑地伸出手。握手的力道很足，手心暖烘烘的。他注意到林昭外套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的塑料挂饰——一颗橙黄色的、圆滚滚的橘子。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我跟你说，我宿舍有个哥们儿特别逗，"林昭已经把椅子拖得吱呀响，开始絮絮叨叨地往外倒，"他帮我套被套，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手特别巧。他叫王远泽，你认不认识——"

　　张棽遇正低头翻课本。他的手指在新书的扉页上停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金线。张棽遇翻开语文课本第一页，《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可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明天中午，还去不去那个角落。那块排骨的味道还留在他舌尖上，甜咸交织的，让人想再尝一次。

　　他把"学不可以已"读了三遍，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同一个下午，王远泽趴在四班的课桌上发呆。圆珠笔在一张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套一圈，渐渐叠成一团模糊的漩涡。他的脑子里也在想同一个人——那个叫张棽遇的，脸白，瘦，颧骨突出，但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写"棽"字的时候笔尖认真得近乎郑重。他推过来的那颗橘子是温的，被他口袋焐了一整个上午。

　　王远泽把那些圆圈划掉了，翻过纸面，在空白处画了一颗橘子。圆圆的，旁边画了一道弧线，像一根翘起来的嘴角。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笔袋。

　　窗外天很蓝，蓝得像一整块琉璃。风带着桂花的甜气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拂在他后颈上。他眯着眼，忽然想——如果每天中午都能跟他一起吃饭，那高中的三年可能不会太难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像一盏还没被点亮、但已经灌满了油的灯。他想看它亮起来的样子。

　　而此刻，在同一栋楼里，另一个人站在七班的窗边往外望。初秋的风把法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一片泛黄的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打了一个旋，慢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张棽遇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他没有伸手去碰。可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极小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秋天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它会把两个人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