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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的温度(续)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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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王远泽提前了五分钟到食堂。
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他更早。张棽遇已经坐在那里了——不是面朝墙壁的那一侧,而是面对食堂大厅的那一侧,像是专门在等一个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的人。他的手边放着一颗剥好的橘子,橘瓣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一丝白络都没有留下。
王远泽在他对面坐下来。张棽遇把那颗剥好的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远泽低头看着那几瓣橘肉,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橙黄色的光。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齿间轻轻爆开,带着一点微弱的酸尾。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他说。
"嗯。"张棽遇端起自己那碗清汤面喝了一口,"最后一节课提前下课了。"
王远泽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碟煎蛋推了过去。"帮我吃一个,我吃不了两个。"
张棽遇低头看着那只煎蛋。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中间的蛋黄还微微透着溏心的光。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什么。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王远泽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谢谢。"
从那之后,那张角落的桌子就成了他们的"老位置"。王远泽每天中午都去占座,张棽遇每天比他晚到一点点——不是迟到,只是晚到,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确认"那个人会在那里"的时间窗口。他每次坐下来的时候都会在桌面上放一颗已经剥好的橘子,有时候是完整的,有时候分成了两半,有时候用保鲜盒装着,免得不小心碰散了。
王远泽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带橘子,张棽遇说校门口的水果摊"橘子便宜"。
王远泽后来路过那个摊子的时候看过一眼,橘子正常市价,根本没有"特别便宜"。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坐在食堂里,把那颗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然后把橘皮叠整齐,放在桌角,等着张棽遇收拾。
第四天中午,王远泽到的时候张棽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低着头在看一张英语试卷,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一道完形填空上方悬了老半天也没落下去。王远泽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把那张试卷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考砸了?"王远泽问。
张棽遇没有回答。可他也没有否认。他的耳朵尖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太愿意被戳中的位置。
王远泽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碟红烧肉推过去,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张棽遇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英语太差了。词汇量不够。"
"我帮你。"王远泽说。
张棽遇抬起头看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愣怔,像一个人正在下坠的时候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可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那颗剥好的橘子又往王远泽的方向推了推。
从那天开始,王远泽每天晚自习之后会在楼梯转角等他。那个转角在四楼和五楼之间,头顶的声控灯有时候会灭,灭了又被他们的脚步声或者说话声重新点亮。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王远泽把张棽遇当天抄的五个单词编进句子里——有时候是正常的句子,有时候故意编得离谱:"那只猫在图书馆里吃橘子。"
张棽遇被他的离谱造句逗得笑出声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微微颤动,笑声闷在胸腔里,被楼道墙壁来回弹了几次才散干净。笑完之后他又皱着眉头认真背一遍,把那个句子在心里默念三次,然后用铅笔在单词旁边打一个小小的钩。
声控灯在那天晚上灭了一次。张棽遇在黑暗中说:"王远泽。"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声控灯亮了,王远泽的脸从暗处浮现出来,灯光把他的眉骨照得很清晰。他看着张棽遇,说:"因为我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张棽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单词本合上,夹在臂弯里。他的耳朵是红的,可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拉了一把还坐在地上的王远泽——掌心贴着掌心,力道收得很稳,把他整个人从台阶上带了起来。
"明天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张棽遇说。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六。王远泽在校门口等张棽遇的时候,看见他从宿舍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片很大的梧桐叶。叶子是浅褐色的,形状完整,叶脉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暗金色的网。
"你捡这个干什么?"王远泽接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给你。"张棽遇把叶子塞进他手里,"第一片我们一起捡的叶子。"
王远泽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他想起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和张棽遇一起走过那条种满法桐的路——他们总是在食堂见、在教室见、在楼梯转角见,却从来没有一起在树底下等过一片叶子落下来。
"你等它落下来的?"
"等了一会儿。"张棽遇把手插回口袋里,"它一直不掉,我就站在树底下看它。后来起了一阵风,它就下来了。"
"你站的什么位置?它落下来的时候你接住了?"
"没有。我蹲下去捡的。"张棽遇偏过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你要不要也捡一片?那边还有。"
王远泽跟着他走到法桐树下。地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他弯腰挑了一片最完整的,叶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边缘微微卷曲着。他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听见张棽遇在旁边说:"你也捡到了。现在是两片了。"
"两片怎么了?"
"两片就是两个人的。"张棽遇说完这句话就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说一句不怎么重要的闲话。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给王远泽留了一个能跟上的节奏。
王远泽攥着那片叶子跟了上去。他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和第一片放在同一页。
那天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棽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切好的橙子。每一瓣都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扇形,沿着盒壁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他把它放在桌子中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今天换一种。"
"橘子吃腻了?"
"没有。就是想让你尝尝我切的。"张棽遇用筷子夹起一瓣放到王远泽碗里,"你看,我用的是你剥橙子的那个方法。"
王远泽低头看着碗里那瓣橙子。切口平整,边缘没有一丝破损,橙肉饱满地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水润的光。他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迸出来,甜的,带着清冽的酸尾。
"怎么样?"张棽遇问。
"比我剥的好。"
张棽遇的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瓣橙子放进了王远泽碗里,然后低头吃自己那份面。他夹橙子的时候指尖从王远泽的碗沿上方掠过,隔着一小段距离都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残留的橙皮气味。
那天中午王远泽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笔记本扉页上多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端正,是他已经能认出来的张棽遇的笔迹:「第一片叶子我们一起捡的。」
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橘子。圆圆的,中间画了一个十字,像橘子被切开的剖面图。
王远泽看着那行字和那颗橘子,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左边胸口有一小片地方正在发热,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摸到,可那里就是热的。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第二天中午,张棽遇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放的不再是保鲜盒了。他放了一整颗没剥的橘子,圆滚滚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他看着王远泽说:"今天你自己剥。"
王远泽拿起那颗橘子。"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就给你剥过了。"张棽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今天轮到你给我剥了。"
王远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橘子,忽然觉得这像一句不太像台词的话。可张棽遇说完之后就低头吃自己的饭了,耳朵尖泛着薄薄一层粉,像是已经把这句话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两人之间,不管王远泽接不接。
王远泽低头开始剥那颗橘子。他的手法比张棽遇笨拙一些,橘络撕不干净,皮撕得断断续续的。他剥了好一会儿才把整颗橘子完全剥出来,橘肉上还残留着几丝白色的络。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纸巾上推过去。
"剥好了。"
张棽遇看了一眼那瓣被剥得不太完美的橘肉,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说:"甜。"
王远泽看着他把那瓣橘子吃完了,又拿起了第二瓣。他低头继续扒自己的饭,可他的嘴角在碗沿后面翘起来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秋天正在慢慢地往深处走。窗外的法桐叶子从浅黄变成焦褐,每天都有新的叶子落下来,铺在路上、台阶上、草坪上。王远泽有时候会在去食堂的路上弯下腰捡一片最完整的,夹进笔记本里。后来笔记本里已经夹了六七片叶子了,每一片旁边都有张棽遇写的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有一片叶子的标注写着:「今天你帮我剥了橘子。我吃了一颗,剩一颗舍不得吃。」
王远泽看着那行字,用指腹沿着笔迹描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他让我给他剥了一颗橘子。我剥得很慢,因为手指在抖。我怕他看出来。他吃了之后说'甜'。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以后会记住很长一段时间。"
他放下笔,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洒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王远泽把那道光盖在手掌下面,像在捂一小片正在变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