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榕树与海 那天的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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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王远泽放学回来的时候雨丝刚密起来，斜斜地织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整框银针被人打翻了。他把校服顶在头上跑进单元楼，在门洞下面跺了跺脚上的水，抖了抖领口的雨珠，然后掏钥匙开门。
屋里飘着炖排骨的香气。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去叫你爸。"
王远泽换了拖鞋往书房走。门虚掩着，他抬手要敲的时候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父亲的语气和他平时不一样，尾音不是往上扬的，是平的、直的，像一根被抻到了极限的弦。
"张盛……那批货的单子明明是我们先签的……再宽限几天……我他妈说了你别动她们——"
"啪"的一声，像是手机被摔到了桌面上。
王远泽的手悬在半空。他站了两秒，然后敲了敲门。
"爸，吃饭了。"
门内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脚步声走近，门被拉开，父亲的脸露出来——那张脸在门开的瞬间快速松弛了所有的纹路，嘴角挂上一个熟悉的、弧度完美的笑。他伸手揉了一下王远泽的头发，力道和往常一样。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走，看看去。"
餐桌上父亲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夹菜、笑、说楼上的狗生了五只小狗、说单位新来的小姑娘管财务差点把发票贴反了。他的手很稳，笑容很亮，王远泽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声，看见父亲添第二碗饭的时候手背上横着几道浅红色的印痕，像是被什么边缘压出来的。他看见了，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客厅传来隐约的通话声。隔着一道走廊，那些字词被墙和门板滤成了模糊的嗡鸣，他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碎片："……我会想办法……""……别牵扯他们……"雨打在防盗窗的铁皮檐上，噼噼啪啪的声响盖过了更多。
他低头把数学题的辅助线画完。三角函数，三个公式就能解出来。他对了答案，然后合上作业本，关了台灯。
雨还在下。城市被泡在水里，排水沟哗哗地淌着，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夜雨。
第二天他是被电话吵醒的。
林昭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急又抖："王远泽你看新闻了吗你爸的公司——你爸呢？你爸在哪儿？"
王远泽坐起来。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母亲坐在她的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芯子的雕像。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本市知名企业家王绪名下公司宣告破产，疑涉多起商业纠纷。」评论区里涌上来的人名像密密麻麻的刺，扎进他的眼底。
"我爸在哪儿？"他问。声音在抖。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她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绒面上："你爸在书房里。你别——别进去。"
王远泽挣开她跑到书房门口。门锁着。他用肩膀撞了两下，实木门纹丝不动，只有门框上方的墙皮簌簌地掉了一小块在他脚边。他第三下撞上去的时候肩膀的骨头传来一阵钝痛，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撞着，像一具被设置了循环程序的机器。
物业的人来了，撬开了锁。门打开的一瞬间涌出来的那股气味——甜腻的、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把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被母亲拖回客厅，跌坐在沙发上。他的膝盖磕到了茶几边沿，一块淤青浮上来，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看见父亲书房的门口，穿着制服的人在进进出出。他看见母亲被搀到阳台上，整个人像风里的纸一样抖。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昨天晚上，父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正在长身体，多吃点"。那块排骨他嫌肥，悄悄夹回了盘子里。
他那天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片被风抽干了水分的叶子，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维持着同一种姿势，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崩溃。
直到第三天深夜，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侧着身，把枕头捂在脸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可他的泪腺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涸的，什么都流不出来。他只是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攥着枕头的一角，指节发白地压着那块布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发抖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一件事——父亲那只旧瓷杯上的裂缝。父亲说"多像日子啊，磕磕碰碰的才真实"。
他现在懂了。日子可以碎，可碎的方式没有人告诉过他。
葬礼那天没有下雨。天阴得像一块被拧干了的灰布，憋着一股重量不肯落下来，就那么闷闷地压着。白花和黑纱挂满了灵堂的墙面，父亲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笑得眼睛弯弯的，额角的皱纹浅浅地堆着。王远泽穿着人生中第一套黑西装站在第一排，那件西装是新买的，肩宽了一指，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自己蜷在里面，像一棵被移了土还没长稳的苗。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握他的手说"节哀"，有人拍他的肩膀说"你爸是个好人"，有人只是低头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他听着那些话，所有字句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模糊的、闷钝的，进不到心里。
真正让他疼的，是后来。
母亲在灵堂的角落里给他看了一条短信。父亲的，最后一夜发出的：「张盛那帮人拿你们威胁我，我怎么能不答应他？请原谅我的草率。我永远爱你们。——爱你们的王绪。」
王远泽盯着那个"张盛"看了很久。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拆开又拼上，像在试着让它变成一个他能认识的东西。张盛。他以前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克制。他现在读懂了。
"张盛是谁？"他问。
母亲把手机收回去，指尖攥得发白。"你爸以前的合伙人，后来分开了。这件事是他做的。"
王远泽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又刻了一遍，像用刀尖在木头上描一笔描了又描的线。他以后还会刻很多遍，多到那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变成一道永久性的、发白的划痕。
葬礼结束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灵堂大门。外面又开始落雨了，很小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一回父亲喝了酒靠在阳台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说："人啊活一辈子就跟树上的叶子似的。看着好像都能撑过秋天，可谁知道哪一阵风来了，就掉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也晚了。
秋天一天一天地过去。王远泽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日子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轰隆轰隆地转着，每一个零件都和从前一样，可发出的声音不一样了。
他后来在那只碗里装过一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两个空座位把汤喝完。汤喝到最后一勺的时候，他的筷子碰到了碗底，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他在那声响里顿了一下，然后端起碗把汤喝干净了，去厨房洗了碗，放回碗架上。
那只碗放回去的时候，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碗是凉的。以前父亲吃饭慢，碗在他手里永远是温的，因为他端久了、捂热了。现在那只碗放在那里，和所有的碗一样凉。
他走回房间，铺开作业本，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个公式接着一个公式。答案是一定的，算对了就是对了，错就是错。不像别的事情，怎么做都是错的。
笔芯用完了。他开抽屉找替换芯，翻出一张旧照片——前年春节的，一家三口站在姥姥家楼下。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见牙不见眼。
阳光很亮，亮得把整张照片洗成了白花花的底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拿了替换芯，关好抽屉，继续做题。
初三那年的冬天，王远泽主动对母亲说："我想住校。"
母亲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说："你确定？住校可不如家里舒服。"
"我确定。"他说。
他确定的原因他没有说。他没办法说。他没办法告诉母亲每天推开门看见玄关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以前父亲每天早上都在那里整理领带。那面镜子现在空着，只有挂钩上一条忘了收走的旧围巾。他没办法告诉母亲每天经过书房门口他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可门里面再也没有电话声传出来了。他没办法告诉她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他父亲的痕迹，而他正在被那些无声的痕迹一点一点地磨薄。
所以他只是说："住校方便复习。"
母亲点了头。她帮他去学校办了手续，买了新的被褥和洗漱用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他床沿上缝校服上松掉的扣子，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暖，王远泽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发现母亲鬓角的白发比年初的时候多了几根。
"妈。"他开口。
"嗯？"
"我每周都给你打电话。"
母亲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父亲很像——弯起来的弧度很克制，尾梢微微地颤了一瞬。"行了，去收拾你的东西吧。"
第二天早晨王远泽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抬了一下手。窗后的影子也抬了一下手。
他转过身，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走进了晨雾里。雾很浓，把远处的街灯吞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橘色光球。他走了两步之后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和他一样，也在为了一些自己说不清楚的理由，正在一步一步地逃离某个已经住不下的地方。
大巴开出市区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窗外的田野从枯黄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被霜打过的浅白色。他的额头抵着玻璃，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慢慢渗透进来，一直渗到他的思绪里面。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新地方，新开始。
可他不知道，他的"新开始"是从遇见另一个人开始的——遇见一个会在每天中午的食堂角落里，低着头吃一份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土豆丝的人。遇见一个会在结冰的窗面上画鸟给他看、在口袋里揣一颗温热的橘子等他来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把他从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然后让自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大巴在午后的光里驶进了一座灰白色校门。王远泽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门卫室的电子钟正跳到"15:00"。他眯着眼看了看那排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教学楼，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也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榕树与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