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花石 烟雨靖城替 ...

  •   靖城的雨是最繁的,十日一浇,蒙蒙千余户。绵绵细雨,往天上一笼,淡了碧水青山,炊烟瓦房,掩出幅烟雨江南。这里的风俗,富贵人家的小姐出嫁的前一天,男方要送“礼”,此“礼”与纳征不同,其用意是为结情。梅雨时节,街上常看见送“礼”队伍。两个女佣,戴着双喜字,身着红衫,手捧礼品,吹鼓手在前面吹着戏乐。路人看客,或站或倚,且指指点点,小声评论。

      苏家的大小姐苏皦玉嫁给了谢家的大少爷谢缙云,她的房里就摆了这么一份“礼”—— 一盆雨花石。陶瓷的白缸里沉了几块玛瑙,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石中有纹,花而冠雨,故称雨花石。

      苏谢两家是世交,早早便定了亲,婚礼办得红火,异常热闹。爆竹炸得震天响,火光在地上跳跃,踏出滚滚浓烟,随风而散。八抬喜轿排成条长龙,往门前一横,轿檐的珠幡在爆竹声中轻轻摇曳,如瀑如火,很是喜庆。

      爆竹声穿过了庭院,穿过了走廊,穿过了空荡荡的闺房。苏小姐跑了,但这婚是不能不结的。

      “老爷……”

      “绝不能失了我苏家颜面,去,把玹清唤来”

      于是,婚约和那盆雨花石就都落到了苏玹清手上。这或许是他第二次被这个家重视,第一次还是在他出生时。

      “老爷,是个男孩”

      “甚好,甚好”

      “但……是个病秧,怕是活不过束发……”

      “也罢……也罢……”

      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也没有姐姐那般天资聪颖,乖巧伶俐;他喜好诗书,但文采也并不出众。正因如此,苏家冷落了他,毕竟,谁会喜欢一个一事无成的病秧子。他倒也不恼,每天写诗作画,听雨赏花,倒也落得个清静,活得自在,一直撑过了束发。

      姐姐要逃婚,他是知道的。他常听姐姐提起爱人,那是个书生。江南一带,烟雨蒙蒙,桥上姑娘发簪落,桥下船头书生接,一俯一仰,四目相对,一见钟情。他们在窗前诵诗,在月下漫步,如胶似漆,情投意合。可是,千金大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个穷书生呢?

      “真是反了!摆着堂堂谢夫人不做,倒要跑去当个穷媳妇”

      “有权有势又如何?无情可言,何来良缘。再说,你只为家族联姻,壮大势力,从未考虑过我”

      “业根!不知悔改。来人!押下去,禁足至大婚当日”

      但,这对鸳鸯终究还是飞走了,苏玹清自然成了新的牺牲品。

      婚典依旧,只是这闺中人已不再是苏小姐了。闺房未变,雨花石靠窗摆着,白陶青瓷,水满石沉,缸水已更,清澈见底,风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红盖头被挑起的瞬间,苏玹清透过朦胧的喜帕,望见谢缙云清冷俊美的面容。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眼如画,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却流淌着苏玹清从未见过的温柔。

      “委屈你了。”谢缙云伸手轻轻取下苏玹清的喜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却因常年习武带着一层薄茧,触碰苏玹清脸颊时,却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苏玹清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心中却满是诧异。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谢家定会像苏家那般,对他冷眼相待,可谢缙云的话语和举动,却如三月春风,悄然暖了他的心。

      谢缙云拉过苏玹清的手,将一盏温热的合卺酒递到他手中,两人交杯饮下。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苏玹清抬眼,正对上谢缙云含笑的目光。“往后,你我便是夫妻,我定不会负你。”谢缙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仿佛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婚后的日子,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谢府,苏玹清总会在窗前研墨作画。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姿单薄,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手中毛笔轻蘸墨汁,在宣纸上勾勒出花鸟山水,每一笔都细腻入微,仿佛将自己的情思都倾注其中。

      谢缙云则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作画,时而提笔为他添上几笔,他的笔触大气磅礴,与苏玹清的细腻相得益彰。有时,谢缙云也会拿出自己的诗作,与苏玹清一同赏析。他的诗,既有“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又有“执手相看泪眼”的柔情,苏玹清总是听得入迷,眼中满是倾慕。

      午后,谢缙云会在庭院中舞剑。他褪去长衫,露出健壮的身形,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长剑出鞘,寒光闪烁,他身姿矫健,步伐轻盈,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的气势。苏玹清坐在廊下,手捧一卷诗书,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谢缙云的身影。舞至酣处,谢缙云突然转身,长剑直指苏玹清,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清冷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苏玹清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慌忙低下头去,手中的诗书差点掉落。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幸福地流淌着,然而,时代的浪潮却从未停歇。一日,苏玹清在整理谢缙云的书房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密册。翻开一看,里面竟是革命党的名册和计划。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心中满是震惊与担忧。就在这时,谢缙云走了进来,看到苏玹清手中的册子,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玹清,你听我解释。”谢缙云走到苏玹清身边,握住他的手,“如今国家危亡,列强环伺,清廷腐败,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我加入革命党,就是想为这天下苍生做点什么。”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苏玹清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担当与抱负。

      苏玹清轻轻点头,将头靠在谢缙云的肩上:“我懂,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谢缙云紧紧抱住他,在他头顶轻轻一吻:“放心,我还要与你一起看遍江南的山水,赏尽天下的诗词。”

      从那以后,谢缙云便常常深夜不归,有时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伤。苏玹清总是默默为他包扎伤口,心中的担忧却越来越重。这日,乌云压城,暴雨如注,整个靖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深夜,苏玹清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起身循声望去,只见谢缙云正在房间里收拾行囊,脸色凝重。

      “缙云,发生什么事了?”苏玹清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谢缙云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愧疚:“清廷已经察觉了我的身份,我不能连累你和谢家。”他走到苏玹清面前,双手捧起爱人的脸,“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苏玹清眼眶瞬间湿润,他抓住谢缙云的手:“我跟你一起走!”

      谢缙云摇了摇头,将苏玹清紧紧拥入怀中:“你留在这里才安全。”他在苏玹清额头轻轻一吻,然后松开手,拿起行囊,转身走向门外。

      苏玹清追到门口,看着谢缙云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他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直到雨水将衣衫浸透。

      几天后,噩耗传来。谢缙云在逃亡途中,为了掩护同志,孤身与追兵奋战,最终寡不敌众,宁死不屈,英勇就义。苏玹清得知消息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呆呆地坐在那盆雨花石前,泪水不停地落下,滴在石面上,晕开一朵朵悲伤的花。

      谢缙云临死前,托人给苏玹清带来一封信,信中写道:“玹清,莫要为我守节,寻个良人,好好活下去。”苏玹清将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缙云,你让我如何忘得了你。”

      从那以后,苏玹清变得沉默寡言。他依旧每日坐在窗前作画,只是画中的色彩越来越黯淡,画面也越来越孤寂。庭院中的剑架早已落满灰尘,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望向那里,仿佛还能看到谢缙云舞剑的英姿。

      春去秋来,十年光阴转瞬即逝。这十年里,谢家渐渐败落,曾经的繁华热闹早已不复存在。苏玹清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他整日卧病在床,却依旧让人将那盆雨花石放在床头。

      这日,窗外细雨绵绵,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天。苏玹清望着雨花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仿佛看到谢缙云撑着油纸伞,一步步向他走来,还是那般清冷俊美,还是那般温柔深情。“缙云,我来了。”苏玹清轻声呢喃,手无力地垂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雨,依旧在下着,那盆雨花石静静地放在那里,石纹中的故事,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烟雨朦胧的年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花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