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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溪春事 棠溪春日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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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的春天,是从老石桥下的冰层裂开开始的。冰棱断裂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有人在河底轻轻敲着银铃。晨雾还未散尽,阿砚就挑着竹筐往河滩去,筐底铺着新采的艾草,沾着露水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碧。
石桥上的青苔总也扫不干净,年复一年地长,把青石板染成斑驳的黛色。阿砚踩着湿润的台阶往下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外乡人正扶着桥栏往下瞧,眉眼生得清朗,手里还攥着本线装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
“这位小哥,可是要过河?” 阿砚直起腰,竹筐里的艾草晃出股清香。
那外乡人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劳驾了,不知渡口在何处?”
“渡口在下游三里地,不过眼下春水刚涨,渡船未必肯走。” 阿砚把竹筐往肩上颠了颠,“若不嫌弃,我这小船倒能载人。” 说着指了指岸边拴着的木舟,船身被岁月磨得温润,船头还挂着串褪色的红绸。
外乡人欣然应允,小心翼翼地踩着船舷上了船。阿砚解了缆绳,竹篙往水底一撑,木舟便缓缓离岸。河面上飘着零星的桃花瓣,是上游桃林被风吹落的。阿砚划着船,余光瞥见那人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小哥是读书人?” 阿砚随口问道。
那人抬起头,眼中含着笑意:“算不得读书人,不过是四处游学,记录些风土人情罢了。我姓沈,单名一个澈字。”
“我叫阿砚,在棠溪长大。” 阿砚顿了顿,又道,“沈公子若不赶时间,不如在棠溪多住些日子。这地方虽小,倒也有些别处见不着的景致。”
沈澈合上书,望向两岸连绵的青山:“如此甚好。只是不知何处能落脚?”
“我家就有闲置的屋子,若沈公子不嫌弃简陋......” 话一出口,阿砚才觉唐突,耳根不由得发烫。
沈澈却爽朗地笑起来:“那便叨扰了。”
木舟在下游浅滩靠岸,阿砚领着沈澈往村里走。棠溪的房屋大多是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蔷薇,偶尔探出几枝带刺的花,在行人肩头轻轻擦过。阿砚的家在村西头,挨着一片竹林,门前有棵老棠梨树,此时正开得满树雪白。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里的石桌上还放着半块未刻完的砚台。阿砚慌忙用帕子盖住,耳尖泛红:“平日里靠刻砚为生,手艺粗陋,让沈公子见笑了。”
沈澈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原来阿砚是制砚匠人。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阿砚犹豫片刻,从屋内取出个木匣。匣中躺着方新刻的砚台,砚池雕成海棠形状,叶脉纹理清晰可见,砚背还刻着首小诗:“棠溪春水绿,砚底墨痕深。”
沈澈轻抚着砚台,眼中满是赞叹:“好手艺!这砚台,我可否求购一方?”
“沈公子喜欢便拿去,谈什么买卖。” 阿砚把砚台塞进沈澈手中,转身去收拾客房。
客房的窗正对着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筛下满地碎金。沈澈将书放在案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小村,竟比别处都要宁静。
此后的日子里,沈澈每日清晨便跟着阿砚出门。有时去河滩捡石头,有时上山采艾草。阿砚教他辨认各种石料,哪种适合做砚台,哪种质地细腻;沈澈则给阿砚讲外面的故事,讲京城的繁华,讲江南的烟雨。两人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棠溪的春天总是多雨。一日午后,雨丝突然细密起来。阿砚和沈澈正在河滩上,慌忙躲进岸边的草棚。草棚里堆放着些渔具,角落还摆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野蔷薇。沈澈望着雨幕,忽然诗兴大发,随口吟道:“细雨湿棠溪,闲坐话桑麻。”
阿砚听得入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澈身上。雨水顺着草棚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沈澈转头时,两人目光相撞,阿砚慌忙别开脸,心跳却快得厉害。
雨停后,两人踩着泥泞的小路回家。阿砚走在前面,沈澈突然叫住他:“阿砚,等等。” 阿砚回头,见沈澈弯腰从路边摘下朵野蔷薇,走到他面前,轻轻别在他发间:“这样,倒像个姑娘家了。”
阿砚的脸瞬间红透,伸手要去摘花,却被沈澈拦住:“别动,好看。” 两人靠得极近,沈澈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萦绕在阿砚鼻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飞了竹林里的鸟雀。
日子一天天过去,棠梨树的花渐渐落尽,枝头长出嫩绿的叶子。沈澈的书稿越写越厚,阿砚的砚台也刻了一方又一方。有时夜里,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月光喝茶。沈澈会给阿砚读自己写的文章,阿砚则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憨直的见解,惹得沈澈发笑。
这天清晨,阿砚像往常一样去河滩,却见沈澈已在那里。沈澈手里拿着块奇特的石头,石面天然形成海棠图案,颜色深浅有致。“阿砚,你看这块石头。” 沈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用来做砚台,必定是极好的。”
阿砚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确实是块好料。只是......” 他欲言又止。
沈澈见状,轻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沈公子游学也有些日子了,莫不是该启程了?” 阿砚盯着手中的石头,不敢看沈澈的眼睛。
沈澈沉默良久,才道:“阿砚,你希望我走吗?”
阿砚的手指紧紧攥着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我...... 我自然舍不得。只是你有你的志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小村子里。”
沈澈伸手握住阿砚的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阿砚,我从未想过离开。这些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若你愿意,我想一直留在棠溪,与你一起刻砚、读书,看春去秋来。”
阿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沈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沈澈将阿砚揽入怀中,“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棠溪,便是我的归处。”
棠溪的夏夜来得悄无声息。竹床上铺着新换的竹席,阿砚和沈澈躺在上面,望着满天繁星。远处传来蛙鸣,还有谁家的笛声悠悠飘来。沈澈伸手摘了片竹叶,放在唇边吹奏起来。曲调简单,却满是温柔。
阿砚侧过身,看着沈澈的侧脸。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沈澈,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阿砚轻声问道。
沈澈放下竹叶,握住阿砚的手:“会的。我们会一起刻很多很多砚台,看着棠梨树花开花落,直到白发苍苍。”
秋风吹来时,棠溪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般的果实。阿砚和沈澈在院里架起石磨,磨糯米粉做糍粑。沈澈笨手笨脚的,总把糯米粉撒得到处都是,阿砚一边笑他,一边帮他收拾。做好的糍粑裹着黄豆粉,香甜软糯,两人坐在棠梨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都是。
冬天的棠溪裹着层薄薄的雪。阿砚和沈澈在屋里生了炭火,围坐在砚台前刻砚。沈澈说要刻一方 “棠溪冬雪砚”,阿砚便帮他构思图案。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有时候累了,两人就靠在一起打盹,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恬静的脸。
时光就这样缓缓流淌,在棠溪的春花秋月里,在砚台的一刀一刻中,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目光里。老棠梨树依旧年年开花,花瓣落在砚池里,化作墨香中的一抹温柔。而阿砚和沈澈,也将在这方天地里,续写属于他们的故事,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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