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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舒景共秋河 抗战退伍军 ...

  •   1945年的秋光漫过江南小镇时,楚望舒的左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他坐在河湾的老柳树下,听着远处私塾传来的读书声,像听一场隔了岁月的梦。河水清浅,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未褪的疤痕,是昆仑关战役留下的印记。军装早已换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却仍掩不住挺拔的身姿,只是眉宇间凝着硝烟未散的沉郁。

      他是三个月前从昆明退伍的。右腿被敌炮炸伤,军医说再晚一步便要截肢,如今虽能勉强行走,却总拖着些微跛痕,像拖着一段沉重的过往。楚家本是镇上的大族,良田百亩,宅院三进,可战乱年间,父亲病逝,兄长参军下落不明,偌大的家业只剩个空壳,守着老宅的只有一个老管家。他不愿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每日总来这河湾透气,看芦花飞白,听流水潺潺,试图抚平心头的躁动。

      读书声忽然断了。楚望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从私塾的方向走来,穿一件月白竹布衫,手里抱着几本书,步履轻缓,像被秋光浸润过的宣纸。青年走到河边打水,转身时撞见他的目光,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书卷气。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镇上的亲戚?”青年的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

      楚望舒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的纱布:“不是,回来养病的。”

      “看先生的腿脚,像是受过伤?”青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他放下书,从布包里掏出一小瓶药膏,“这是我家传的伤药,治跌打损伤很管用,先生不嫌弃的话,或许能用得上。”

      楚望舒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药膏。瓷瓶小巧,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瓶身刻着细小的“温”字。“多谢。”他低声道,竟有些不自在。战场厮杀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面对这样纯粹的善意,倒显得手足无措。

      “举手之劳。”青年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温景和,就在前面的私塾教书。”

      “楚望舒。”

      名字落在空气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温景和重复了一遍“楚望舒”,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望舒,为月驾车之神,好名字。”他捡起地上的书,指着封面上的“诗经”二字,“刚教学生们读‘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先生的名字,倒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

      楚望舒怔住了。他自小被父亲送进军校,舞枪弄棒惯了,从未有人这般解读他的名字。那些被战火掩埋的温柔,仿佛被这一句话轻轻唤醒,在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看着温景和清俊的眉眼,看着他指尖划过书页的温柔,忽然觉得,这秋光似乎比往常更暖了些。

      此后几日,楚望舒总能在河湾遇到温景和。有时温景和在树下看书,他便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有时温景和给学生们批改作业,他便静静看着,看阳光落在温景和的发梢,看风吹动他的衣角,心头的沉郁渐渐散去。温景和话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说镇上的趣事,说书中的典故,说河边的芦苇每年秋天都会开得像雪一样。

      楚望舒也会偶尔说起战场的事,不说厮杀的惨烈,只说滇西的山,缅甸的雨,说战友临别时塞给他的半块干粮。温景和总是认真地听着,眼神里有心疼,有敬佩,却从不多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触碰,只能用沉默和陪伴轻轻包裹。

      一日,楚望舒从老宅翻出一把珍藏的竹笛,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他坐在柳树下,试着吹了一曲,笛声断断续续,带着生涩的思念。温景和恰好走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笛声落下,才轻声道:“这曲子里有牵挂。”

      楚望舒点点头,摩挲着笛身:“我母亲生前很爱吹笛。”

      “我也会一点。”温景和接过竹笛,指尖轻按笛孔,悠扬的笛声便流淌出来。是《梅花三弄》,调子清越,带着几分傲骨,又有几分温柔。笛声穿过芦苇荡,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楚望舒看着温景和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陆离,竟看得有些痴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遇见,是命中注定。就像这秋光遇见芦花,流水遇见河岸,他遇见温景和,从此,荒芜的心田里,开始有了微光。

      楚望舒的腿渐渐好了些,不再需要日日裹着纱布。他开始跟着温景和去私塾帮忙,替学生们抄写课文,或是教他们练练拳脚。温景和的私塾不大,只有十几个学生,大多是镇上百姓的孩子,也有几个孤儿。楚望舒待学生极好,从不疾言厉色,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他面前竟也变得乖巧起来。

      温景和住的地方离私塾不远,是一间小小的院落,院里种着几株兰花,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每到傍晚,楚望舒便会去温景和的小院,两人坐在灯下,楚望舒看书,温景和批改作业,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已了然。

      楚望舒带来的书多是军事理论和历史典籍,温景和则偏爱诗词歌赋。他们常常交换书籍,楚望舒读温景和推荐的《陶渊明集》,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渐渐懂得了温景和向往的宁静;温景和读楚望舒带来的《史记》,读那些英雄豪杰的故事,更理解了楚望舒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有时夜雨绵绵,两人便围坐在小火炉旁,温景和煮茶,楚望舒削竹片,准备给学生们做书签。雨声淅沥,茶香袅袅,炉火噼啪作响,时光仿佛慢了下来。温景和会念几句诗词,楚望舒便跟着学,他的声音低沉,念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景和身上,温景和脸颊微红,低头续上茶水,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们的感情,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沉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楚望舒会记得温景和不爱吃辣,每次去镇上买菜,总会特意买些清淡的食材;温景和会留意楚望舒的腿,变天前总会提前备好伤药,提醒他注意保暖。

      194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场大雪覆盖了小镇。私塾放了寒假,学生们都回了家,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楚望舒从老宅搬了些木炭过来,生起大火,让小院暖意融融。温景和在窗前写字,楚望舒坐在一旁看着,看他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笔锋温润,一如其人。

      “望舒,”温景和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楚望舒沉默了片刻。他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国民党退伍军官,地主出身,在这乱世之中,前途未卜。“我不知道。”他低声道,“或许就这样,留在镇上,陪着你。”

      温景和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雪地里的星光。他站起身,走到楚望舒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楚望舒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温景和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像春风拂过荒原。

      “好。”温景和轻声说,“我们就这样,留在镇上,守着这小院,守着私塾,一直到老。”

      楚望舒反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他看着温景和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炉火,映着他的身影,清澈而坚定。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迷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只要有温景和在身边,他就有了归宿。

      那个雪夜,炉火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墙纸上,像幅晕染的墨画。雪光透过窗棂筛进来,落在温景和微红的脸颊上,楚望舒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呼吸渐渐相缠。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俯身时,带着炉火般温度的唇轻轻覆上温景和的唇,像冬雪落在梅蕊上,轻柔却滚烫。

      温景和的指尖不自觉抓紧了楚望舒的衣襟,粗布摩擦着皮肤,竟生出些微痒的暖意。唇齿相依间,没有汹涌的急切,只有细水长流的缱绻——是滇西雨夜里未说出口的牵挂,是灯下共读时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这一吻里静静流淌。楚望舒的吻带着军人的沉稳,却藏着未被战火磨灭的温柔,温景和微微仰头,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光,像落了层霜,又被彼此的呼吸暖化。

      良久,唇分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鼻尖相抵,能看清对方眼底映着的炉火与星光。楚望舒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景和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像远山的鼓点,敲散了岁月的寒凉。

      炉火噼啪作响,风雪拍打着窗棂,两人相拥而眠。楚望舒将温景和护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墨香;温景和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指尖划过他额角的疤痕,眼中带着笃定。他们在唇齿的温存与相拥的暖意里,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骨血。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他们的爱情,如同院中的兰花,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纯洁而坚韧。

      开春后,镇上的局势渐渐紧张起来。时有军队过境,人心惶惶。楚望舒的身份开始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国民党反动派”。温景和总是护着他,说楚望舒是抗战英雄,为国家流过血,不该被如此对待。

      为了安全,楚望舒把楚家老宅卖了,将钱款分给了镇上的穷苦百姓,只留下了母亲的竹笛和几件衣物。他搬到了温景和的小院,两人正式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他们更加谨慎,很少在人前过于亲密,只是在无人的时候,才会卸下伪装,享受片刻的安宁。

      温景和的私塾依旧开课,只是学生少了些。楚望舒不再去私塾帮忙,而是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维持生计。每日清晨,楚望舒去进货,温景和去教书;傍晚,楚望舒回到小院,温景和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归来。日子平淡而温馨,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虽偶有涟漪,却始终向着前方,缓缓前行。

      他们会在饭后去河边散步,看芦苇抽芽,看桃花盛开,看孩子们在河边嬉戏。楚望舒会给温景和摘一朵最艳的桃花,插在他的发间;温景和会给楚望舒唱一首轻柔的歌谣,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他们的爱情,就藏在这些细微的举动里,藏在相视一笑的默契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纯粹而深沉。

      1949年的夏天,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时,小镇上一片欢腾。楚望舒和温景和站在人群中,看着红旗飘扬,听着鞭炮齐鸣,心中既有对新时代的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土改运动便开始了。楚望舒的地主出身成了绕不开的坎,虽然他早已将家产散尽,但还是被划为“地主分子”,接受批斗。温景和因为是“知识分子”,也受到了牵连,私塾被查封,他被安排到镇上的小学教书,接受“思想改造”。

      批斗会上,有人让楚望舒低头认罪,骂他是“吸血鬼”“反动派”。楚望舒不肯低头,他为国家流过血,从未欺压过百姓,他不觉得自己有罪。每次都是温景和悄悄劝他,让他暂时忍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望舒看着温景和担忧的眼神,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了肚子里。

      那段日子,他们的生活变得艰难起来。楚望舒被派去修水库,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腿上的旧伤常常复发,疼得彻夜难眠。温景和白天要给学生上课,晚上还要参加政治学习,回来后还要照顾楚望舒,给他擦洗伤口,为他熬药。

      即使如此,他们也从未放弃过彼此。楚望舒每次从工地回来,都会给温景和带些偷偷藏起来的野果,或是一块干净的石头;温景和会在楚望舒熟睡后,轻轻抚摸他的伤疤,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苦难早日过去。

      1953年,楚望舒结束了劳动改造,回到了小镇。他不能再开杂货铺,只能在生产队里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温景和依旧在小学教书,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他们的小院被收了回去,分配到一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屋里阴暗潮湿,四处漏风。但他们还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上几盆从野外挖来的野草,墙上贴着温景和写的毛笔字,“守得云开见月明”。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难得的温馨。每逢休息,楚望舒便会去山上砍柴,采些野菜回来;温景和则会在家做饭,缝补衣物。晚上,他们坐在煤油灯下,楚望舒听温景和讲学校里的事,温景和听楚望舒讲山上的见闻,偶尔还会念几句诗词,重温当年的时光。

      1957年,反右运动爆发,温景和因为在课堂上引用了李白的诗句,被人举报“宣扬封建糟粕”,打成了“□□分子”。他被撤销了教师职务,下放到农场劳动。楚望舒得知消息后,跑遍了各个部门,为温景和申诉,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

      温景和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楚望舒送他到村口,两人相对无言,眼中都含着泪水。温景和从怀里掏出一本《陶渊明集》,递给楚望舒:“望舒,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惦记我。这本书你拿着,就当我陪着你。”

      楚望舒接过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景和,你放心,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温景和点点头,转身踏上了远去的路。楚望舒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那本《陶渊明集》,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念想,楚望舒每天都会拿出来翻看,看着温景和在书页上写的批注,仿佛温景和就在身边。

      农场的生活比劳动改造还要苦,温景和身体单薄,根本承受不了繁重的劳动。但他从未放弃过,他想着楚望舒的承诺,想着他们的小院,咬牙坚持着。他会在休息时,给楚望舒写信,诉说思念之情,只是那些信,大多石沉大海,能收到的寥寥无几。

      楚望舒在家乡,也备受排挤。有人嘲笑他是“地主的狗腿子”,有人辱骂他是“□□的同谋”,但他毫不在意。他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盼着温景和的消息,盼着他能早日回来。他把温景和写的信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藏在床板下,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读一遍,感受着字里行间的温暖。

      1962年,温景和终于被平反,回到了小镇。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但看到楚望舒的那一刻,他还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楚望舒跑过去,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这五年的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他们回到了那间土坯房,日子依旧清苦,却因为彼此的归来而变得有了希望。温景和没有再回到学校教书,而是被安排在生产队里放牛。楚望舒依旧在生产队干活,只是比以前更加拼命,他想多挣些工分,让温景和能过得好一些。

      他们的爱情,在风雨飘摇中愈发坚定。他们不再奢望太多,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度过剩下的岁月。每天傍晚,楚望舒都会陪着温景和去放牛,两人坐在田埂上,看夕阳西下,看炊烟袅袅,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时代的风暴,从未真正远离,他们就像风中的芦苇,随时可能被狂风折断。但他们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风暴能早日过去,希望他们能守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1966年,□□的风暴席卷全国,小镇也未能幸免。□□小将们戴着红袖章,在街上高喊口号,破四旧,批斗“牛鬼蛇神”。楚望舒的国民党军官身份和地主出身,温景和的“□□”经历和知识分子身份,让他们成了重点批斗对象。

      第一批被抄家的就是他们的土坯房。□□们闯进屋里,翻箱倒柜,把温景和的书籍、楚望舒的竹笛都搜了出来,当场烧毁。他们辱骂楚望舒是“□□刽子手”,殴打温景和是“臭老九”,把他们押到街上,游街示众。

      楚望舒为了保护温景和,挡在他身前,承受了大部分的拳脚。他的腿旧伤复发,疼得几乎站不稳,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温景和,不让他受一点伤害。温景和看着楚望舒浑身是伤,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游街结束后,他们被关在公社的牛棚里,和其他“牛鬼蛇神”挤在一起。牛棚阴暗潮湿,弥漫着刺鼻的臭味,每天只能吃些发霉的粗粮,还要承受无休止的批斗和殴打。楚望舒的身体越来越差,腿上的伤口化脓感染,发起了高烧。温景和在夜里,偷偷用清水给他擦洗伤口,给他吹风降温,祈祷他能快点好起来。

      “望舒,对不起。”温景和抱着楚望舒,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这么多苦。”

      楚望舒虚弱地睁开眼睛,抚摸着温景和的脸颊,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景和,不怪你,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后悔。”

      他们的爱情,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变得更加纯粹和悲壮。他们不再掩饰彼此的感情,在无人的时候,紧紧相拥,互相鼓励,互相支撑。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只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好好陪伴彼此。

      1967年的夏天,异常炎热。武斗在全国各地爆发,小镇也陷入了混乱。楚望舒和温景和被拉去参加批斗大会,台上的造反派头目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他们的“罪行”,台下的□□小将们高喊着“打倒□□”“打倒臭老九”的口号,向他们扔石头、吐口水。

      批斗到一半,两派□□因为意见不合,爆发了武斗。棍棒飞舞,石头乱飞,现场一片混乱。楚望舒趁机拉着温景和,冲出了批斗现场,向着河边的芦苇荡跑去。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他们心中最安宁的角落。

      芦苇荡里,芦花依旧飞白,流水依旧潺潺,只是物是人非。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是伤,却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不肯松开。楚望舒的腿已经完全走不动了,他靠着一棵老柳树坐下,温景和坐在他身边,紧紧依偎着他。

      “景和,我们怕是走不了了。”楚望舒喘着气,声音微弱,“能和你死在这里,也好。”

      温景和点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望舒,能和你相遇相知,能和你相守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满足了。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

      楚望舒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母亲留下的那支。笛子已经被烧坏了一个角,却依旧能吹出声音。他放在嘴边,吹起了那首《梅花三弄》,笛声依旧悠扬,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不舍。

      温景和跟着笛声,轻轻哼唱起来。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批斗大会的□□发现他们跑了,很快就追了过来。他们拿着棍棒,冲进了芦苇荡,高喊着“抓住□□”“不要让他们跑了”。

      楚望舒停止了吹笛,看着温景和,露出了最后的笑容:“景和,准备好了吗?”

      温景和点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准备好了,望舒,我们一起走。”

      他们相拥着,一步步走向河中心。河水渐渐没过了他们的膝盖,没过了他们的腰,没过了他们的胸口。□□们追到河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深处,却因为害怕被水冲走而不敢上前,只能在岸边谩骂、投掷石头。

      楚望舒和温景和没有回头,他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的爱意和坚定。河水漫过他们的头顶,将他们的身影淹没。芦苇依旧在风中摇曳,流水依旧在潺潺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河湾的柳树下见过那个吹笛的退伍军官,再也没有人在私塾的窗前见过那个温和的教书先生。他们的爱情,如同这江南的烟雨,朦胧而凄美,永远留在了那个动荡的年代,留在了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

      多年后,有人在芦苇荡深处发现了两支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骨,旁边还有一支烧坏的竹笛。人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只知道,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有两个人,用生命诠释了爱情的纯粹和坚韧。

      河湾的芦苇每年秋天依旧会开得像雪一样,风吹过芦苇荡,仿佛还能听到那悠扬的笛声,和那清润的歌声,在岁月的长河中,久久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舒景共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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