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8、第八章 竹月（2）

　　距离中秋节只剩不到两周，这个表演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但每个人都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纪秦天很快找来了乐谱，泠夏伊回了趟外婆家取回积了薄灰的小提琴，舒菡成功邀请了口语出色的肖飏加入排戏。双方约定一周后首次合排。

　　没课的时候，纪秦天和泠夏伊就泡在琴房里。出生在音乐世家，早早就过了钢琴十级的纪秦天，对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当然不在话下。而泠夏伊虽未考级，但底子还在，更何况钢琴承担主旋律，她的小提琴更多是点缀与呼应，练习起来并不算吃力。

　　“嗯，节奏稳多了。”纪秦天点点头，“保持这个状态，正式演出没问题。”

　　泠夏伊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计算着这次练习又占用了多少原本计划背单词的时间。

　　纪秦天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看了眼时间：“今天差不多了吧？你再练下去，托福单词该抗议了。”

　　他这句话恰好说中她的心事。泠夏伊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点了点头。

　　到了第五晚，两人也磕磕碰碰勉强合奏整首曲子了，又反复磨合几次之后，流淌的琴音连同一份久违的信心，悄然注入泠夏伊的心底。

　　“刚才这一遍，好像合上了。”音乐带来的松弛感，让泠夏伊主动开了口。

　　“何止合上，简直是天衣无缝。”纪秦天扬起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有没有一种高山流水，琴箫合奏的感觉。”

　　“刘正风和曲洋？”身为金庸迷，泠夏伊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笑傲江湖》里那对知己。

　　“你说的也对。不过，我指的是令狐冲和任盈盈。”

　　泠夏伊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他指的是书中那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情侣。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脸颊不自觉地泛起薄红，仿佛走进小说的画面：月满了又缺，绿竹林里，双影相伴，琴音响起，穿过涛涛的竹林，穿透澄澈的夜空，穿入朦胧的月色。

　　纪秦天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那么接下去，那一对名字好像是脱口而出。他轻咳一声，生硬地转开话题：“你知道吗？我的童年是在钢琴前度过的，钢琴就是我唯一的娱乐。每天必须在放学前完成所有的功课，然后回家除了吃饭睡觉都是练琴。对于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来说，早上6点起床晚上12点睡觉的生活似乎过于劳累了。我时常会趴在窗前看楼下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外面疯跑，然后又被勒令回去练琴。”

　　泠夏伊想象着一个小男孩在钢琴前苦练的样子，也不禁回忆起自己练琴的往事。“琴童的生活我也算体验过，不过没你那么悲惨。”

　　学小提琴痛苦的不是自己而是陪你学的听众，最初的琴声跟杀猪似的吱哇乱叫，爸妈哄过、骂过、也打过，但好在泠夏伊的家庭让她学琴的目的只是为了陶冶情操和培养气质，并不是为了考级。在经历过最枯燥乏味的初始阶段后，泠夏伊的父母也就不再逼迫她，而泠夏伊也已经养成每周学琴每天练琴的自律。学习的曲目完美地绕过考级，而换成经典名曲，有时也有自己喜欢的流行歌。

　　“最后也能拉点自己喜欢的曲子……虽然也没坚持多久。”

　　聊起音乐相伴的童年了，两人似乎有讲不完的共同话题。纪秦天有些惊讶地看到泠夏伊罕见地侃侃而谈，眉眼生动。直至管理员梁伯推门进来，两人才意识到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琴房关门的时间。

　　梁伯抱怨道：“听不到琴声，还以为这里没人呢。要谈情换个地方吧。我锁门了。”

　　两人连声道歉，匆匆收拾东西离开。

　　夜未深，云渐厚。校园中唯一的竹林就翠绿于音乐学院之南侧，一年四季都坚守着常青。风动竹摇，枝枝叶叶送来簌簌声响，合奏的余音仍未散尽。纪秦天推着自行车和泠夏伊走在小道，两边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忽明忽暗。

　　泠夏伊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书包带，终于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轻声问出：“那个……上次Agnes后来，没怎么你吧？”她指的是帮纪秦天代签，以及之后他办公室召见的事。

　　纪秦天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没事儿！能怎么样？大学嘛，逃课这事儿大家不都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是被训了几句，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就好啦。”

　　恰时一道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将那份藏不住的少年心气勾勒得格外清晰。

　　看着他这副模样，泠夏伊心里那点小小的负罪感才稍稍减轻，暗想：谁让他还是个“未成年”大学生呢？Agnes在责任上，的确得对他多盯紧几分。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丝悄然而至，淅淅沥沥，如烟似雾，沾湿了竹叶，润翠了竹林。路上的学生纷纷撑开伞花，没带伞的也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纪秦天拍了拍后座，对泠夏伊说：“下雨了。我载你吧。早点回去还能看会儿书。”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泠夏伊望了望天，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嗯”了一声，侧身坐上后座。

　　纪秦天一边蹬起车一边说：“我包里有伞，你拿出来用吧。”

　　“不用。现在雨不大。我其实……挺喜欢小雨的。”

　　“嗯？小雨是谁？”

　　泠夏伊迟钝了一秒，反应过来时有些哭笑不得：“呃……好冷啊。”

　　“冷啊？我包里也有外套，要吗？”

　　“我是说你的笑话冷。”泠夏伊想了想，又问，“那……要我帮你打伞吗？”

　　“不用。”他答得干脆。

　　“真的不用？”

　　“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吗？秦天——晴天啊。晴天怎么会怕区区小雨。”

　　泠夏伊忍不住也笑出声来：“好烂的梗啊~”

　　“烂吗？”他得意地晃晃车把，“你不是也笑了吗？”

　　微凉的雨丝拂过脸颊，泠夏伊嘴角的弧度，整个路程都不曾改变。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沙沙轻响，像另一支舒缓的夜曲。

　　一周过去了，大家如约来到舒菡向话剧社借的小剧场进行首次彩排。

　　剧本并不复杂：紫霞拔剑怒指至尊宝，至尊宝深情说出“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场景旋即转换至城楼，简短对白之后，纪秦天和泠夏伊的合奏音乐响起，紫霞翩然起舞。

　　舒菡的舞姿带着一种天然的叙事感。她手臂舒展时似柔柳拂风，旋转间裙摆绽开如水中涟漪，每一个眼神流转都与音乐的呼吸暗暗相合，将紫霞仙子的怅惘与执拗演绎得动人至极。

　　台下真正的观众只有Agnes、小黑和景筱瑜三人。但当泠夏伊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时，她用其丰富的脑部活动添补了不少的观众，顺便还渲染上了紧张的氛围。脸上不动声色，身体却很诚实地显露出僵硬，前几次合练都不得不中途暂停。最后一次总算勉强完成了，仍不免错了几处音，全靠纪秦天及时遮掩，舒菡也凭着经验稳住了节奏。外行人或许听不出破绽，但任谁都看得出泠夏伊的紧绷。

　　第一次彩排就在这般磕绊中结束了。

　　Agnes在临走前鼓励大家：“第一次彩排已经很不错了。你们继续努力！”她特意走到泠夏伊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不用紧张，你就是缺了点舞台经验，多练几次就好了。”

　　这么一说，泠夏伊的压力更大了。她看到的不是鼓励，而是需要投入的更多练习时间。

　　小黑照例嚷嚷着要去校外胡吃海喝一顿以庆祝完成首次合演。泠夏伊也毫无悬念地再次拒绝。

　　“零下一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对我们那么残忍。”小黑捂着左胸，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我想再练练。”

　　“还练？我觉得挺好了啊。”小黑呈迷思状。

　　“刚才拉得不好。你们去吧。我先走了。”泠夏伊将琴盒背到肩上，转身离开。

　　纪秦天望着泠夏伊远去的背影，突然跨上自行车，留下一句“我也不去了，我也得再练练。”便一溜烟地骑走了。

　　小黑望着纪秦天的背影，更加摸不着头脑：“不是挺好的吗？你都钢琴十级了，还练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