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7、第七章 竹月（1）

　　泠夏伊将草稿纸迅速夹进笔记，纸上满是反复模仿的、纪秦天那潇洒不羁的签名。指尖还残留着书写时的僵硬感。Agnes的目光却已轻飘飘地移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提问只是随口一提。

　　“看来纪同学今天缺席。”她的语气平淡无波，“那我们请另一位同学……”

　　危机暂时解除，泠夏伊却一整节课都如坐针毡。

　　吃完午餐，泠夏伊心事重重地走回教室，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纪秦天正单手插兜，步子轻快地迈进了外语学院办公室的大门，方向赫然是Agnes所在的办公室。

　　那么快秋后算账了？泠夏伊下意识放慢脚步，经过办公室时，Agnes的声音隐约传来：“你出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泠夏伊不敢停留，快步走开，可那个问题却像种子一样落入她心里，不断盘旋。

　　“出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去教室的路上，舒菡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问：“没事吧？”

　　泠夏伊摇了摇头，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觉得……出国是为了什么？”

　　舒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她没有立刻给出浮于表面的答案，而是仔细想了想才开口：“ 因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出国对我来说，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以更好的姿态回归。”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泠夏伊心中漾开层层涟漪。相比舒菡的主动争取，她选择国际班的初衷确实像是仓促逃离——逃离千军万马的求职路，逃离半年前那场打击，逃离对外部世界的所有恐惧。

　　她想起入学那天，指尖抚摸过教学楼光滑的象牙白墙壁，那时她渴望的只是一种被坚固屏障保护起来的安全感。但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安全感，或许从来不是躲进一座与世隔绝的塔里，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拥有面对世界、与之对话的能力和勇气。

　　她刚刚迈入大四。这一年本该穿梭于论文、实习、应聘之间，但她从暑假的招聘大会上，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就业场上的硝烟滚滚。长她两岁的表哥夏逸也在毕业、就业过程中经历一番头破血流之后，最终丢盔卸甲，选择了考研。

　　而她自己，曾经的梦想不过是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安稳平淡度日。然而，半年前的那次打击，让她对未来又害怕又迷惘。面对象牙塔外的世界，她退缩了。在开学第一周即将结束的那个下午，她孤注一掷，带着申请材料，敲响了外语学院系主任的门。

　　最终，她成为了国际班的插班生。但直到此刻，听着舒菡的话，她才开始真正思考：这里，究竟是她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她改变航线的起点？

　　刚刚从暑假的状态调整过来，雄心壮志的学生们才立下开学后的第一个小目标准备好好学习，第一个节日却成为扰乱计划的最好借口。对于这所注重传统的学府而言，中秋晚会不仅是新学年的首场盛事，更是抚慰四方学子思乡之情的重要仪式。

　　各学院早已为仅有的一个节目名额暗中筹备多时，而本学年横空出世的国际班，竟意外获得了外语学院额外争取来的一个珍贵机会。

　　当Agnes兴致勃勃地在教室宣布这个消息时，迎接她的却是哀鸣一片。她只想着刚成立的班级就有机会在全校面前显山露水，对以后的招生也大有裨益，殊不知此班大多数的人既要兼顾原专业的课程，又要准备申请材料，若再添一项演出任务，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

　　“总不能让我们班的第一次亮相就开天窗吧？你们谁自告奋勇？”Agnes双手撑着讲台，求救式地扫视全班，以求寻找到一个不畏缩的目光。

　　讲台下，目光游离，一片死寂。

　　Agnes见劝说无门，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你们不踊跃，那我只能点名啦……那个……纪秦天，走不掉的了。钢琴吉他都在行。”

　　纪秦天无所谓地耸耸肩，自幼登台的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安排。

　　Agnes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查阅学生资料，继续点将：“舒菡，参加过舞蹈社，还担任过话剧社副社长。就你啦！嗯，再找一个……”

　　泠夏伊忍不住去看舒菡，这个女生没有把自己局限在外表的漂亮，她还擅长舞蹈、话剧，这些多才多艺聚积的气质才造就了她与众不同的光彩。这就是十全十美吧。有时候，老天还真是特别眷顾某些人。正想着，竟然从Agnes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泠夏伊，小提琴。……好。就你们仨了。”

　　小黑带头鼓掌，其他人也因自己侥幸逃过一劫而雀跃欢呼。纪秦天和舒菡都是舞台常客，琢磨着可以随便拿个以前的节目出来新瓶装旧酒。其他人也都如释重负，眉飞色舞地议论纷纷，唯有泠夏伊一人爽然自失。虽然自幼拉琴，但纯属兴趣。至于上台表演，完全零经验。更糟的是，她不想在这关键时期分散精力。面对突如其来的被指名及莫名其妙的掌声，泠夏伊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不仅动弹不得、逃脱不了，还得被高挂示众。早知道不写这个兴趣了。

　　Agnes双手拍响了讲台，试图止住教室内躁动的情绪：“冷静！冷静！没点到名字的作back-up。如果他们三个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们可不能say NO。”

　　小黑冲着三位幸运儿大喊：“我相信你们的实力，随便一人单独表演都能镇压全场，就不用找我们了。”

　　景筱瑜高高举起手说：“Agnes，表演这种事不能不找小黑，他……”

　　“打住！虽然我是法国籍，但你也别开国际玩笑啊！叫我表演？我五谷不分的。”小黑站起来忿忿地向景筱瑜瞪去。

　　“小黑，你是想说自己五音不全吧。”纪秦天忍不住纠正。

　　“对对对！你看我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怎么表演？”小黑无奈地耸肩，摊手。

　　Agnes无视小黑的抗议，示意景筱瑜继续陈述。

　　“这次表演，除了代表外语学院，更是代表国际班——目前可是本校史无前例的唯一的一班。所以这就是学院直接把名额给我们班的原因。而中秋晚会就是我们崭露头角的最好时机。”见全班人都点头赞同，景筱瑜更来劲了，“一个好的节目，除了有优秀的表演者，还需要有幕后的构思与策划。平时小黑的主意就不少，这点大家有目共睹。相信有他在，我们的节目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此处应该有掌声。小黑瞪了瞪鼓掌的好事者，但见民意所向，也无力反驳，只能蔫头耷脑地地认命，也不忘拉景筱瑜落水：“既然你那么会说话，你也别想跑。”

　　景筱瑜也不推托：“那我就帮你们打打杂好了。”

　　其他人见彻底脱了难，一哄而散。小黑千百万个不情愿地留下，指住刚才为他鼓掌叫好的同学的背影大叫“没义气”。

　　经过几个回合的跑题，这个临时凑成的节目小组终于围坐在教室前排，和Agnes正经商议表演内容。

　　表演既要融合三人的特长，又要展现外语学院的专长，加之仅剩不到两周的筹备时间。讨论一度陷入僵局，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脑细胞。

　　见迟迟无果，舒菡率先打破沉寂，试图从闲聊中寻找灵感：“小黑，你们法国人平时都有什么娱乐节目？”

　　“Baby~法国人的浪漫，就是做什么都是娱乐。沿河漫步是娱乐，树下读书也是娱乐。还有野餐、游船、街头表演、舞会、音乐剧……”

　　“音乐剧？我前年去纽约百老汇看过。”纪秦天接话。

　　“就说你是小孩，不懂了吧。巴黎也有很棒的歌剧院。Grands Boulevards，林荫大道，那边喜剧俱乐部遍地。我也常常去那里受过艺术的熏陶呢。”小黑一副自我陶醉样。

　　“歌剧？喜剧？不如我们就排一出音乐剧吧。”景筱瑜灵光一闪，“纪秦天和泠夏伊负责音乐部分，舒菡就负责戏剧部分。既然我们是国际班，当然最好还是英文版。”

　　众人若有所思，一出英文音乐剧的画面感渐渐显现，似乎确实值得一试。

　　“至于故事么……”

　　“《大话西游》如何？”纪秦天提议。

　　“好啊好啊。这个电影够搞笑，我也看了好几遍呢。”小黑应和，其他人也无不赞同。

　　“用英文演绎中国经典，这个混搭够国际化。” 景筱瑜拍案叫绝。

　　“里面的经典情节挺多，你们想选哪一段？”Agnes征求大家意见。

　　小黑脱口而出：“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这段必须得有。还有么，就是……就是……”

　　“城楼。”泠夏伊要么不出声，一出声就一鸣惊人。但惊人的并非因为她的意见，而是她几乎和纪秦天不约而同地说出这个经典场面。

　　“那曲子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主题曲啊！”小黑抢答，“那首歌叫……叫……叫什么来着？”

　　“一生所爱。”又一次的异口同声。泠夏伊和纪秦天的目光在第二次默契中短暂相撞，又被她迅速避开。她的声音虽轻，但在只有几人的圈子里，也足够激起波纹。

　　舒菡第一个惊觉：“果然是完美的‘人狼恋’，来我这位‘丘比特’眼光真不错。”

　　Agnes恍然大悟：“原来那晚的丘比特是你啊。”

　　小黑起哄：“那你们一定能双剑合璧，琴琴合奏啦。不过，小孩，你怎么这么熟悉《大话西游》？播这剧的时候，你小子出生了吗？”

　　纪秦天随手拿起一支笔就扔向小黑，小黑一个闪躲，跳到座位边用“你就是打不到我”的表情挑衅。纪秦天哪会轻易罢休，起身就追了过去。

　　Agnes和舒菡笑着看纪秦天在教室有限的空间中追打小黑，只有景筱瑜的目光落在了低头沉思的泠夏伊身上，她用轻轻碰了碰泠夏伊的手肘：“夏伊，你怎么了？”

　　Agnes也留意到：“你别理他们，他们刚才跟你开玩笑呢？”

　　小黑与纪秦天见状，停止了打闹，回到讨论圈。大家都转而关注泠夏伊，生怕自己刚才的玩笑话过了火，得罪这位新同学。

　　泠夏伊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地说：“我还是不参加了，我也很久没碰琴了。而且备考时间很紧。”

　　小黑着急了：“别啊！你不参加，小孩一个人弹琴多寂寞！”

　　舒菡拉着泠夏伊的手，柔声鼓励：“我相信你能行。就像我跳舞，再怎么久，底子还是在的。你那么聪明，多练几次，感觉很快就回来了。”

　　纪秦天沉吟片刻，提出折中方案：“这样吧，我们简化编排，钢琴为主，小提琴配合。如果你觉得练习时间不够，就减少小提琴的部分，主旋律交给我；这样练习效率更高，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虽然我听不太懂纪秦天在说什么，但我相信你们。” Agnes拍拍纪秦天的肩，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集体任务无法推脱，这已是能将影响降到最低的方案。泠夏伊不再出声，算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