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淡 慢慢忘》星辰紫

9、第九章 月白（1）

　　泠夏伊独自走向宿舍，内心挣扎不已：明明知道自己有心理障碍，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呢？如果现在退出是不是对大家不负责任？但若硬着头皮上台，又何尝不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

　　她正深陷于这个世纪难题的矛盾中，一辆自行车突然横在她的面前。纪秦天单脚支地，对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泠夏伊视若无睹，绕过他向前走。

　　他却推着车追上她：“这个时间，琴房早就没空位了。你现在是回宿舍吧？”

　　一语中的。

　　“而且，你根本就不是拉得不好，你是害怕站在舞台上。”

　　再次击中。

　　“别走了。我载你回宿舍吧。”

　　泠夏伊不知道这个大男孩是如何一而再地猜中她的心理，她默不吭声地坐上他的后座。

　　一路上，纪秦天为缓和气氛，骑着车也不忘逗她说话，而泠夏伊心不在焉也只是用“嗯”或“好”应答。

　　“泠夏伊，”纪秦天突然停下，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一个办法，要试试吗？”

　　“什么？”

　　纪秦天的声音打断她的忐忑：“你坐好了。”他突然掉转车头，加速向学校外骑去。

　　“喂！你带我去哪儿？”泠夏伊抱紧琴盒，在后座不明就里地提高声量。

　　“相信我，就别问了。”

　　晚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掠过耳际。路灯闪烁暧昧的光，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竟也露出温柔的一面。纪秦天骑得有些快，带着暖意的风吹得他发丝微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宽厚的肩膀向前微倾，随着踩动踏板的动作耸动着，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琴盒上的公仔摇摇晃晃，点缀着途中的风景。

　　当琴盒上的公仔几乎停止摇摆的时候，泠夏伊发现他们正身处于运河广场。夜幕下的广场比白日更多了一份喧闹：跳广场舞的大伯大妈、成双成对的夫妻情侣、疯跑乱跳的小孩子们……显得那个抱着琴盒的她，像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泠夏伊顿时觉得自己刚才上错了贼车，她跳下车，小声试探：“你……不会是想让我在这里表演吧？”

　　“为什么不呢？”纪秦天弯下腰锁好车，侧着脸带着笑。

　　“不行！”

　　“越是怕就越要面对。害怕在哪里跌倒，就要在那里多走几次。”

　　“可是……”泠夏伊下意识地向后退，低头把自己的面容隐没在路灯的阴影下。

　　“泠夏伊，你有没有发现：你越害怕发生什么，就越有可能发生。比如你害怕站上舞台、害怕面对观众，但这次表演偏偏就选中了你。”纪秦天上前搭住泠夏伊的双肩，慢慢将她拉出阴影，“既然已经发生，那为什么不勇敢面对？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泠夏伊无言反驳，心中竟有一丝触动。眼前的纪秦天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但恍若星辰般的黑眸却又纯粹的像个孩子。

　　“放心，这个方法百试百灵。”纪秦天循循善诱，“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朗诵比赛，我也紧张得不得了。我的老师直接把我扔到菜市场门口，要我对着人来人往大声朗诵。”

　　泠夏伊皱眉：“这算什么办法？”

　　“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一部卡通片？”

　　“嗯？我不确定我们的童年看的是同一款的卡通片。”泠夏伊想象看着卡通片的小小的纪秦天，那时应该正是自己上各种补习班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其实我也忘了是什么卡通片。只是清楚地记得一个情景，那个主角上台表演感到害怕时，”纪秦天忍俊不禁，手指划过周围的人群，“就把台下的人看作大冬瓜。”

　　这个情节太荒唐，泠夏伊差点笑出来。纪秦天拿过泠夏伊手中的琴盒，把它放在车座上打开，依次从里面拿出小提琴和弓递给泠夏伊。“反正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当你全神贯注的时候，你只沉浸在你的曲子里，会忘记一切。”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默默接过琴，放上肩膀后用左脸托住。泠夏伊深呼了一口气，《一生所爱》的曲谱在脑海中疾飞而过，她几乎已经准备好了。但瞥见几个路人经过时对她投向好奇的目光，她拿弓的右手几次想举高，却又放下。泠夏伊有些泄气，有时候尽力而为也未必能尽如人意，想冲破自己设立的高墙也并非一蹴而就。她呆呆地望着远处运河两畔徜徉的灯海，星星点点，有些迷离，就像她始终无法聚焦的勇气。

　　突然间，灯海消失了。

　　泠夏伊的眼前一片黑暗，同时感受到了一双大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动作轻柔地若有似无。她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而惊慌失措，反而顺从地闭上眼。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眨眼的时候，睫毛触碰到温暖的手掌。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稳定得像节拍器：“深呼吸。听我数三下，再睁眼时，全世界都变成大冬瓜。”

　　泠夏伊觉得好笑，但呼吸很快被纪秦天的倒数声带向了沉稳。“三——二——一”睁开眼时，世界当然没有变成大冬瓜，但那片刻的黑暗与宁静，却奇异地为她隔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

　　她自然地将弓摆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颤巍巍地飘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生所爱》的旋律柔泻而出，在缓慢低沉中呜咽哀鸣，悲悲切切。月光如薄纱般覆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晕开一层清冷的月华。

　　泠夏伊的余光开始只容纳了零星几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而来，原本广场边不被打扰的一角忽然就拥挤了起来。这里平日也有拉着二胡唱着大戏的“老艺术家”，突然冒出个玩西洋乐器的小姑娘，自然是件新鲜的事了。泠夏伊本来还能感觉她心跳的节奏与手指流淌出的旋律格格不入，但耳边仿佛还萦绕着纪秦天的声音，两眼就自然放空，全部知觉都集中到双手。不知不觉间拉到了曲末。最后的尾音从弓尾走向弓头，缓慢而绵长，像要拉长这一刻时间的尾巴。

　　泠夏伊先听到一些掌声，回过神时见到人群不知何时已围成半圆，还有人高呼“再来一个”。顿时，她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如被冰封般的伫立原地。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一只手及时帮她解了封，拉起她的手腕，冲破人群的缝隙奔跑起来。

　　跑，向前奔跑着。少年的衣角飞扬。风，带走一切情绪。

　　裙摆微微上扬，嘴角微微上扬。一步，一遥。泠夏伊的目光追逐着眼前如风的背影，眼前竟折射出日光的温暖。

　　直到拐进河畔小道，耳边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前面的纪秦天回过头笑着说：“刚才表现不错，观众都被你带入了。你现在还紧张吗？”

　　泠夏伊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纪秦天握着，便轻轻抽出。“现在，当然不紧张了。刚才……”她闭上眼睛，去捕捉还在细枝末节上紧张、害怕、胆怯，认真思考后睁开眼回答：“也不能说完全不怕，但已经好多了。”

　　“那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

　　“既然有效，那就多来几次。”纪秦天露出招牌的阳光笑容。那一刻，他又回到一副孩子的模样。

　　“我不来了。”泠夏伊努努嘴，在对上他含笑的视线时别开脸，面向运河对岸。

　　河畔小道远离运河广场的喧闹，恬静肆意蔓延。天的穹、树的梢、心的跳动，连同运河的流水一起沉浸在轻盈的呼吸中。

　　泠夏伊嘴上说不来，但每天的同一时间，还是如约坐上纪秦天的自行车。两人聊的话题也逐渐多了起来，从德彪西的月光曲和贝聿铭的建筑设计，发现彼此书柜里都有《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这些共同的喜好，在此刻更像是在高压备考和排练间隙中，难得的、与正事无关的精神喘息。

　　“欸~泠夏伊。其实你没小黑说的那么冷。”

　　泠夏伊在后座悄悄弯起嘴角。不过纪秦天看不到。

　　临近中秋，月光一天比一天更清朗地照着他们来回的路。一车，两人，影子在落满月光的路上飞驰而过。是谁在有意无意地将身体前倾后仰，地下的双影终于像是两人前后依偎。

　　从学校到运河广场，再从运河广场回到学校。泠夏伊知道，这段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只是偶然在这个夏天的末尾经过。六天，来回也不过十二趟，应该适时止步，不会再走向秋风起冬雪落，也不会走到花零落再绽放。

　　月亮日渐圆润。泠夏伊有些期盼这个人月两团圆节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