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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五章   后来他 ...

  •   后来他又下山了。

      迟玉跟着一个马帮跑生意,十年下来,北边到过居庸关,南边去过交州府,行程数万里。

      可惜总归是替人跑腿,看了山水也是白看,不能往深里走,越看心里越寂寥。他有个毛病——凡事爱自个儿琢磨,不乐意凑热闹。人家抢破头要看的景,他偏觉得没意思;人家瞧不上眼的犄角旮旯,他倒能蹲那儿看半天。所以说到名胜,他觉得全看心境,对不对自己的脾胃。

      他记下的,都是这些。

      二十四岁那年,他去了趟都城,本想去轩宁坟上祭拜下,谁知又遇上毓王反叛,他在城门口等了四五日愣是没让进城,还被流民抢了包袱。

      那毓王杀了兄长侄儿自己登基,不久,又被别的叛臣诛杀,从此邱云国內乱,战火纷飞,东边的东雾国趁虚而入,一举吞并了邱云国,中原终于一统,改朝换代后为大启。

      后来他又在汝南府一绸缎庄里学生意。铺子对面有个卖烧饼的老汉,姓胡,祖籍邱云国的,老家也是松华山附近,早年闯过关外,后来老了,在汝南买了宅子支个摊子。得闲的时候,胡老汉爱跟他念叨那些年的见闻。

      有一回说起河朔与铁脊山,胡老汉说那地方怪得很——夏天进山,走几里地,能看见一面花开着,一面雪盖着。沟里头的河,水凉得能冰掉牙,可河里漂着冰块,冰块上站着水鸟儿,人走近了都不飞。

      他听得入神,问那鸟长什么样。胡老汉说,黑脑袋,白肚皮,腿跟筷子似的细,当地人叫“冰上溜”。

      这是他头一回听说世上有这样的地方。

      后来他总想着去河朔看看,可胡老汉说那边很乱,北戎人和乞契人闹腾得厉害,见人就杀就抢。

      一直到他二十六岁那年,北戎人灭了乞契,改国号北澜,又与大启朝互市通商。

      有个姓李的皮货商要往关外走货,缺个管账的,他软磨硬泡,工钱只要一半,那商人才答应雇他。

      那年夏末,他跟着李家的驼队出了居庸关。

      出关那天,天高得吓人。他以前在书上看人写“天似穹庐”,总觉得是比方,真到了塞外才知道,天真是跟锅盖似的扣着,云压得低,伸手像能揪一把下来。

      走了七八天,草渐渐黄了。有一晚歇在个叫“白石”的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两间土坯房,墙裂着缝,风往里灌。夜里冻得睡不着,他披着袄子出来,就看见天上一道白,哗啦啦的,跟谁把银河抖散了似的。

      站里有个喂马的老头,见他站着看,说:“小伙儿头一回见这?”

      他说是。

      老头说:“这算啥。再往北走,冬天不下雪时,那光满天顶都是,红的绿的,跟谁在天上染布似的。那才叫好看。”

      他问那叫什么。

      老头说:“北戎人叫北极光,咱关外汉人,就叫老天爷放焰火。”

      后来走到叫支都讷的小镇,住了半个月等货。那地方挨着朔凌江,江面宽得望不到边,水浑黄浑黄的。他跟当地人借了条小船,往江心里划。划到一半,船夫忽然停了桨,指了指前头。

      他顺着看过去,就见江面上黑压压一片,像是水底沉着什么东西。再近些,是鱼。脊背露在外头,跟一排排筏子似的,慢慢往上游拱。

      船夫说,这是鲔鱼,当地人叫大马鱼,这时候要回上游甩籽,一路顶着水走,累死了也得往前拱。

      他在江心看了半天,风冷得扎骨头,可那鱼群的动静,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蚂蚁搬家——密密麻麻的,谁也不停。

      二十七岁那年,他跟着一个姓顾的药材商进五行山收货。从陈县进去,往西川走,那条道叫白陉,是五行八陉之一。

      进山那天,正是伏天。山外头热得人喘不上气,一进山口,风就凉了。两边山壁立着,跟刀劈的似的,中间只容一辆马车过。抬头看天,剩一条缝,当地人叫“一线天”。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圪坨当”的村子,四面让山围着,就一条路进出。村里人见他进来,都稀奇,围过来问外头的事。

      有个老汉,听说他是从中原来的,问洛阳的牡丹还开不开。他说那得春天看,这会儿是夏天。老汉点点头,说这辈子想去看看洛阳的牡丹,怕是不成了。

      他问怎么不出去走走。

      老汉说,年轻时候出去过,到过县城,待了三天就回来了。外头人说话听不懂,走路规矩多,吃顿饭也得看人脸子。不如山里自在,饿了摘把山果子,渴了捧口山泉水。

      他在村里住了五天。天天早上让鸟叫醒,那鸟叫得怪,先“咕咕”两声,接着一串跟人笑似的。老汉说那叫“山和尚”,一辈子就待在这几架山上,飞不过那道岭去。

      迟玉想起十七岁和轩宁在纯江上泛舟,那芦苇丛的水鸟跟这山和尚叫得很像。

      临走那天,他爬到村后头的山梁上往下看。村子缩在谷底,小得像块指甲盖,炊烟细细的往上飘。他忽然想,要是这会儿有人从山外头看过来,怕是看不见这村子的。若是轩宁活着,定会说此地是绝佳的隐居之地。

      二十八岁那年,他在懞州府替人管账。那年夏天,江水涨得凶,函江那边的堤垮了,淹了好些地方。他跟着东家去赈灾,在江上漂了七八天。

      有一天傍晚,船靠在个叫“鲇鱼套”的渡口歇息。那地方地势高,没淹着,可渡口的小房子也空了,人早跑没了。

      他一个人在江边站着,看水。

      江面宽得吓人,水浑得发红,上面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树杈子、死猪、半扇门板、一口倒扣的锅。有一截房梁漂过来,上头蹲着只白猫,两只耳朵后都有伤,瘦得皮包骨,瞪着眼看他。

      他拿竹篙想把猫捞上来,猫不让,他一靠近就龇牙。他只好扔了块饼过去。白猫叼着饼,跳下房梁,往江心里游。

      他看傻了。那猫游得比狗还快,几下就没了影。

      旁边一个撑船的老大说:“那是找岸去了。猫这东西,能闻见地气。别看江面宽,它能闻见哪边有活路。”

      他问那老大,这水什么时候能退。

      老大说,早着呢。上头还在下雨,下头还在涨。这江,急了是这样,能吞人。

      那天夜里,他睡在船上,听着水声哗哗的,一夜没合眼。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来。四岁时,那要害处被毒虫咬了,师父抓水鸭子给他疏通小便,虽然鸭子撵了他们二三里,被村民笑话了好久,但还是把他吓尿了。

      他忽然想,这世上除了轩宁,还有一人待他更好。

      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阵,一会儿梦见师父,一会儿梦见轩宁,最后梦见那只白猫爬上岸,抖抖毛,钻进一片林子里去了。

      同年冬天,他辞了工跟着一个盐商去江南。船到桥洲渡,遇上大风,走不了了,在渡口困了三天。

      第三天下起雪来。雪片子大,密得什么都看不清,江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他裹着棉袍在船头站着,冻得脚发麻,可又舍不得进去。

      旁边船上下来个人,也站着看雪。那人一身青衫,神态娴雅,袖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松华山没这边冷,这会儿该冬藏挖笋了。”

      他问那人,你去过松华山?

      那人说是,以前南边还是邱云国时,他在松华山下的小镇待过,后来在都城做幕僚,年底回家过年。

      又问迟玉做什么营生。

      迟玉说,什么都做过,跑过马帮、学过生意、做过账房,替人写写信,记记账,没什么出息。

      那人点点头,说:“走南闯北的,做什么不重要,眼界开了,心自在就好。”

      雪越下越大,那人忽然指指江心:“你看。”

      他眯着眼看,什么也没有。

      那人说:“雪落下去,就化了,看不见。可雪化了,江水就涨一分。咱们这会儿看着白茫茫一片干净,开春一化,水比往年还得猛。”

      他想了想,说:“那这会儿的白,是假的?”

      那人笑了:“也不是假。雪落下去化了,看不见,可江水涨了。你走过的路,也是一样。”

      后来风停了,船走了。临走时,那人执意要送他一双崭新棉鞋,千层底的,说是自己穿着大了,他试了试,大小正好。他要给钱,那人却摆手说,给钱便生分了,十年修得同船渡。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也没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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