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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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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迟玉又回了趟松华山。
他本打算在山中长住,不再远行。谁知才到山下镇子,就遇上一个熟人。
那人背着菜篓,在街边迟疑地喊他:“迟玉道长,是你吗?”
迟玉转过身,望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只觉眼熟,一时却没认出来。
“你不识得我了?我是张村的铁生啊,你小时候赶集,还常买我种的南瓜。”
迟玉这才想起来,笑着拱手:“铁生叔。”
张铁生也笑了,上下打量他:“迟道长这些年去哪儿发财了?”
迟玉的师父当年一直作道士打扮,附近村民便唤他“小道长”;如今迟玉长大了,自然就改口称“迟道长”。
迟玉说:“四处漂泊,给人做工跑腿,仅够糊口罢了。”
张铁生叹道:“那你这些年在外吃苦受累,可亏大了。”
迟玉笑笑:“出门长见识,也没什么亏不亏的。”
张铁生看看他,欲言又止,点点头匆匆告辞了。迟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往山上走时,他发现山路被拓宽了不少,道上竟有马车碾过的深辙。
远远地,就望见半山腰那棵梨树下围着一堆人,树上系满了红绸带。树下,有人磕头,有人烧香。
迟玉愣了愣,拨开人群凑近去看——竟是那棵老梨树。
二十多年前,他还小,师父在山上给他摘了几个桃,他吃完想把桃核带走,回头瞧见这棵空心的梨树,树干里头有土,便顺手把桃核种了进去,拿剩水浇了浇。
后来他下了山,这棵树便无人管了。
再后来,有附近乡人见那梨树里竟长出一棵桃树来,觉得稀奇,便互相传说。有眼疼的,在树底下歇了歇,回去几天眼好了,便说是桃君显灵,提壶酒来谢。
又有一女子,三年未孕,砍柴时腰酸,路过此树摘了个桃吃,后来怀上了,便说:“桃仙赐我贵子,谢头小猪。”
众人起哄,以讹传讹,传来传去,竟成了瞎的能看见了,聋的也能听见了。远近轰动,树下常有人来拜祭,甚至有临县的人赶着马车来,酒肉瓜果堆得满满当当。
十年过去,那梨树怀抱里的桃树已长得碗口粗了。
迟玉看着满树的红绸,扭头对身旁的香客说:“这哪有什么神仙?这桃——是我种的嘛。”
香客白他一眼,只当是疯话。
迟玉摇摇头,笑了笑,也不争辩,径自往山上走去。茅舍就在前面不远,推开门——
里头竟坐着三个和尚。
屋里正中供着一尊两米多高的如来泥塑,桌上摆着香炉和瓜果,都是香客献的。
迟玉一怔:“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屋里?”
三个和尚面面相觑。
一个胖和尚抬起眼皮:“什么你的屋?老衲在此住了快十年了,是本山住持。”
迟玉大惊:“你们占了我屋子十年?我离开时,正是十年前。”
旁边一个瘦和尚瞪眼道:“休得废话!你这厮从哪里跑来的?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这边走,留下买路财!”
“师兄,说错了说错了。”年轻和尚悄悄扯了扯瘦和尚的袖子,然后向迟玉双手合十,“施主,此门是我开,此屋是我盖,要问何处来,先进香火财。”
瘦和尚恍然,手指屋里一应事物:“对!此屋是我住,此佛是我供,要在这里歇,留下香火钱!”
迟玉:“……”
离开茅舍后,他在那棵梨树下坐了一整夜。漆黑的山道、夜空中的云彩、茅舍前的溪流、天上的星星——他都望着。
茅舍的灯,亮了又灭。脑海里出现那个挺拔的身影。
师父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师父说:“走,吃饭去。”
迟玉用手捂住眼,眼角已潸然泪下。
第二天,他来到临县的运河边上,那里有个荒废的城隍庙,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屋舍也越发破败。走到尽头,他站住了。
十年前,他和轩宁来临县游玩时曾路过这里,那时轩宁还在世。
庙前的坡上有棵老槐树,三四抱粗,树干空了一半,但每年春天还是发芽。那次他和轩宁爬上老槐树,坐在树杈上看运河的船。
那会儿船多,一天到晚过不完,有运粮的,运盐的,运木头的,还有载客的乌篷船,船上有人唱小曲。
他把包袱放进城隍庙,用废弃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
然后又爬上那棵树。船少了,稀稀拉拉的。坡下头新修了条官道,车马比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