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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四章     回 ...

  •   回到山上时,天已黑尽。

      轩宁执意把他送到半山腰,直看到茅舍,才转身回去。

      茅舍里亮着灯烛,迟玉站在门口,心里直打鼓:早上师父让早去早回,他却头一回回来这么晚,说好买鱼又忘了,不知师父会不会责怪。

      正思量着,门扉从里打开,师父道:“回来了,为何不进来?”

      “我忘了买鱼。”迟玉低头。

      “忘便忘了,多大的事。”司命接过背篓,“去洗手,饭菜再不吃就凉了。”

      他心虚地看了师父一眼,默默洗手吃饭。饭后把卖药的钱交给师父,师父都给他收在一个匣子里。本以为师父会问今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为何晚归,谁知师父只字未提。

      见师父并未阻拦,迟玉渐渐放了心,一有空就往山下跑。

      轩宁还带他去过自己的私宅。
      三进的院子,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人工开凿的莲池边立着精巧的拱桥,园中花树参天,鸟语花香,仆人成群,简直像进了皇宫一般。

      迟玉从未见过这般奢华的府邸,他没想到弹丸大的小镇,竟藏着这样一座深宅大院。轩宁领他进书房,三面墙全是古册,他还以为自己进了某家书局。

      轩宁笑着拉他到处逛,进厢房时,迟玉立在门外不敢踏入——里头床榻、被褥、帐子、铜镜,皆极为华美。轩宁说这宅子并无长辈居住,不必拘束。

      可迟玉还是觉得在外面游玩自在。后来两人又相约去了许多地方:三十里外的老姑庙,依山傍水,风景妙极,玩累了,迟玉进庙点香要拜,轩宁笑着拦住:“莫拜莫拜,你要拜了,仙姑都要吓得让座。”

      迟玉问,为什么?

      轩宁说:老姑庙是求子的。要不咱俩相互拜拜,让仙姑作个见证,你我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来两人在泥塑的神像前,对拜三次。

      又去临县的双照峰,陡峭的山崖上盖着间石屋,石屋前有面石壁,光滑如镜,半丈高。据说人往石壁前一站,必会出现重影,一前一后,象征前世今生。

      可迟玉和轩宁站了许久,石壁上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重影也没有。

      迟玉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轩宁笑笑:“都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迟玉又去看四周挂满儿臂粗的藤萝,崖底是清汪汪的潭水,听说直通纯江。

      七夕盛会时,两人在江边放莲灯,纯江口的游船挤得满满当当,整夜笙歌不断。

      那段日子,是他今生最快活的时光。

      可惜,轩宁二十岁就没了。

      自那以后,迟玉不再采药,也很少下山,更是很少说话,心里便如被人剜去了一大块,从此空空落落的。

      师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问:“你怎么了?”

      “没事。”迟玉说,然后拿着柴刀去后山砍柴,他总有办法让自己忙起来,什么也不想。

      后山有一对松雀,每年都会孵一窝蛋,往年到了五六月,总有花蛇或山狸悄悄爬上树偷鸟蛋,那时松雀总是叽叽喳喳朝他叫,他遇到了就会爬上树,把花蛇或山狸赶走。

      今年后山很安静,那对松雀也不知飞哪筑巢去了。迟玉日日在树下等,把周遭的荆棘杂草全砍光了——没了藏身之处,花蛇山狸便不敢来,松雀或许就会回来罢。

      日子又变得漫长。突然有一天,迟玉无意中发现师父身边多了个葫芦,有时挂在墙上,有时就放在桌上。

      迟玉拿起来摇了摇,又拔开塞子嗅了嗅,里头装的竟然是酒。

      他从未见师父下山,也不知这酒从何而来。

      师父不说,他也不问。

      有天傍晚,师父坐在门槛上慢慢喝。他坐旁边,师父也不给他喝。

      有一回他问:师父,酒好喝吗?

      师父说:你想喝?

      他说:想尝尝。

      师父把葫芦给他,他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父笑了一下。

      那是他头一回见师父笑。
      后来他也学会了喝酒。师父喝酒时会望着云彩,他喝酒时也望着云彩,心里想着轩宁。

      那晚他们都喝醉了,师父喊他靖渊,他喊师父轩宁,然后师父扇了他一巴掌,之后他便哭了,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师父抱着他说:玉儿莫哭,师父错了,师父不该打你。

      第二天,酒醒了睁眼,发现师父在他床榻边坐了一夜。

      师父小心翼翼地问他:“玉儿,你头痛不痛?”

      他摇摇头,问:“师父,靖渊是谁?”

      师父说:“靖渊就是你啊。”

      他说:“我不是叫迟玉吗?”

      师父说:“人有名就有字,你名迟玉,字靖渊。”

      迟玉恍然,他记得轩宁也说过,山外的男子或读书人,及冠后都会另取一个“字”供外人称呼,若平辈或晚辈直呼其名会显得不敬。

      可是跟他说这话的人,自己刚及冠就遭横祸……

      三年相知,好端端的人就那样死了,死得很蹊跷,那次轩宁去临县收药材,夜里骑马过石桥,石桥却突然坍塌,人和马都坠到了河里,直到第三天,才浮了上来。

      傍晚,跟师父坐在门槛上,一人一口,也不说话,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

      师父说,你该下山看看。

      他说:不想去。

      师父说:去看看再回来。

      他说:看什么?

      师父说:看看山下的人怎么过日子。

      他就下山了。

      山下的人忙,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在山下待了半年,又回山了。

      可茅舍里空无一人。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再看桌椅灶台,落满了灰,灶膛里冷冰冰的——师父显然已离开多日。

      他的床上放着一个木匣,里面是这些年师父给他存下的银钱,还有一把长命金锁——他记得,小时候常戴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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