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84、番外，靖渊前传 第九章

　　却说小迟玉被青衣人救走，那青衣人不是旁人，而是司命星君。

　　他此番救下迟洪幼子，一路往西飞了近千里，行了半日，那迟玉在怀里饿得哇哇大哭。没办法，他只得落下一处山头，看有无村舍，给孩子讨口米粥。

　　他在山里走了一会儿，四下张望，但见云遮雾绕，草木森森，也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正没理会处，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一声。

　　司命回头，见一个干瘦老头儿蹲在松树底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正拿眼珠子瞟他。

　　司命拱手：“老丈，此处是什么山？”

　　老头儿嘬了嘬牙花子：“客人打哪儿来？”

　　“从江宁来。”

　　“行了多久？”

　　“大半日。”

　　老头儿“嗐”了一声：“客人莫要取笑。江宁离这九百多里，你半日能到？”

　　司命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乃道门中人，姓孟字长策，习得一些御风疾行之术，所以日行千里不是难事。此番我的小弟子饥饿，故而寻家村舍，讨口米粥。”

　　“村舍老朽没见着。”老头道：“不过你怀中婴孩明明未满月，怎么收为弟子？莫非是你这野道，是从别处拐带至此？”

　　司命道：“老丈误会。这孩子出生前父兄便已身亡。母亲又遭仇家追杀，坠了崖，死前把此子托付与我，让贫道护他一世周全。”说着，把迟玉脖子上的金锁往前略略一递。

　　老汉看了上面的刻字，点头道：“原来如此。既是你弟子，那我可以告诉你，此山唤作啸风山，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汜水涧。客人若是化缘投宿，最好绕道。”

　　司命来了兴致：“为何要绕？”

　　老头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汜水涧里住着两个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是亲表兄弟。他两个本事了得，但凡过路的，都要留下买路钱。有钱的过去，没钱的——嘿嘿。”

　　司命笑了：“没钱的怎样？”

　　老头儿道：“没钱的就留在那儿，给他们烧火劈柴，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走得脱。前些日子有个货郎打这儿过，身上没钱，如今还在涧里挑水呢。”

　　司命道：“他两个姓张姓李，叫什么名字？”

　　老头儿道：“那姓张的，人人都唤他千里眼，那姓李的，唤作顺风耳。客人你想，你在这山头上说句话，他那边就听见了；你才起个念头要走，他那边就瞧见了。这怎么逃得脱？”

　　司命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老丈指点。”

　　老头儿摆摆手，一转身，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司命顺着山路往下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眼珠子亮得瘆人，正盯着他看。一个矮胖，耳朵奇大，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那高瘦的开口了：“孟长策？”

　　司命一愣：“你认得我？”

　　高瘦的咧嘴一笑：“你在那山头跟土地佬儿说话，我在这里瞧得真真的。姓孟名长策，从江宁来，为你徒弟化斋对不对？对不对？”

　　那矮胖的接话道：“你方才说，‘日行千里不是难事’，又说‘多谢老丈指点’，还说‘原来如此’。说这些话心跳不快，不像是害怕。”

　　司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二位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高瘦的道：“正是。我叫张目，他叫李耳。孟兄既然来了，不如到涧里坐坐，喝杯水酒。”

　　司命道：“贫道不喝酒，只想为孩子讨口米粥。”

　　李耳说：“米粥有米粥有，我给你现煮。”

　　司命道：“若我身上没钱呢？”

　　张目道：“孟兄这话见外了。咱们虽是剪径的，却也见过世面。孟兄能半日御行千里，这等本事，必非凡人。咱们交个朋友，往后这条路，孟兄随便走。”

　　李耳点点头：“他说的是真心话。心跳稳，没撒谎。”

　　司命淡淡一笑：“好，那就叨扰二位。”

　　三人下了山，来到汜水涧。果然是个好去处，一溪活水，两岸桃林，几间茅屋搭在溪边，清清爽爽。

　　张目请司命在院中坐了，又端出酒来，李耳去煮粥，司命仔细喂了迟玉，把孩子放到屋中哄睡了，三人这才对饮。

　　喝到半酣，司命问：“二位既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去谋个正经差事，或去修仙入道，何苦在凡间山里剪径做强人？”

　　张目叹了口气：“孟兄有所不知，咱们兄弟并非凡间人，而是妖帝孔璘座下当差，一直呆在中元界。三百年前，帝尊为了抢一株情思海棠，被上界的文曲星君打成重伤，后来便传出妖帝身陨的消息，是真是假，小的们也不知。再后来，丹穴山无主，我们兄弟与那风火二妖起了纷争，最后结了死仇，被他们赶出中元界，如今也回不去了。在这山里落脚，也是没法子的事。”

　　“哦？”司命听到这儿，眸色一动，“二位，还认识文曲星君詹明？”

　　张目道：“不认识，但妖帝和文曲大战时，我们曾躲在千里外观战。”

　　李耳点头：“他说的是真的。心里苦，听得出来。”

　　司命正要说话，忽然李耳脸色一变，竖起耳朵。

　　张目也站起身来，望向山道方向。

　　司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道那头，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二位大王救命！”

　　张目道：“救什么命？”

　　那女子哭道：“小女子是前头村里人，今早去溪边洗衣裳，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强人，将我抢了去，要我做压寨夫人。小女子拼死逃出来，求大王收留！”

　　李耳听了听，低声道：“心跳得厉害，喘得也急，像是真逃出来的。”

　　张目点点头，正要说话，司命忽然开口：“姑娘，你说是前头村里的，前头哪个村？”

　　那女子一顿：“是……是三十里外的顾家村。”

　　司命心中冷笑——方才土地明明说过，这附近几十里根本没有村舍，哪来的顾家村？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道：“三十里外没有顾家村，倒有个刘家庄。”

　　那女子脸色一变。

　　李耳忽然叫道：“大哥，心跳乱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手中寒光一闪，数道冷芒直刺司命面门！

　　司命侧身，那排暗器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桃树上，是数枚亮晶晶的冰棱。

　　那女子一击不中，翻身跃起，身形化作一道白烟，眨眼间飘出去十几丈。

　　张目大喝一声：“追！”

　　他两个刚起身，司命已经掠了出去。他步子不快，却一步跨出数十丈，几个起落便追到那白烟后头，伸手一抓，抓了个空——那白烟散了，无影无踪。

　　司命落下来，看着空空的山道，若有所思。

　　张目和李耳追上来，张目道：“跑了？”

　　李耳听了听，摇头：“听不见了，跑远了。”

　　张目骂道：“这贱人，敢在爷爷跟前耍花招！别让爷爷再撞见她！”

　　司命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正是那女子方才射出的暗器。冰做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化成水，水里带着一股咸腥气。

　　李耳凑过来闻了闻，脸色一变：“这味儿……像是海里的。”

　　张目道：“海里的？难道是西海龙宫的人？”

　　司命把冰碴子一扔，拍拍手，笑道：“有意思。贫道才路过宝地，就有人惦记上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到襁褓中的迟玉，暗道不好，忙飞回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