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81、番外，靖渊前传 第六章 下

　　下元界，东海之滨有山名云罗，不算高，也不算险，却因山间常年云雾缭绕，生得几分仙气。

　　迟洪道长当年在此修炼建府，取的就是这山“近海而不潮、多雾而不阴”的好处。

　　此时已是深夜，府里一片素白。

　　那羽夫人挺着大肚在堂前烧香，思念亡夫亡子，正自垂泪。忽见半空中一缕柔如星光的光蕴飘飘荡荡，钻入自己身中。

　　羽夫人只觉腹中微动，略感不适，忙唤侍女扶她入房，肚子时痛时坠，似有临盆之兆。

　　半夜时，果然产下一子。

　　那孩子落地便睁着眼——啼声响亮。

　　羽夫人又惊又喜，长子迟清的尸身将将埋葬，次子便来了。

　　母子连心，她抱着婴孩落泪：“我儿，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父兄之仇，将来你长大了便着落在你身上了。”

　　羽夫人给他取名：迟玉。又命府中仆人当即用金锭打了一只长命锁，上刻生辰八字与姓名，戴在孩子脖子上，以佑平安。
　　按下云罗山不表。

　　却说那东海龙王敖广，只杀了迟清，却始终惦记着那颗能生金生银的遮天幛宝珠。他曾派探子打探，知道羽夫人守寡在家，深居不出。

　　这日忽闻羽夫人分娩，又产下一子，敖广心道：那宝贝定藏在那迟洪夫人手里，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听说那妇人颇有几分姿色，趁她产后虚弱，正好一并拿了押回龙宫成亲，许她个小妾当当。至于那幼子，拧断那孽种脖子便是。让他们父子三人地府团圆，也省了本王的后顾之忧。

　　主意打定，龙王当下点起三万水族，以黑鲤大将为先锋，浩浩荡荡再次杀奔云罗山，把那山围得铁桶一般，喊战连天。

　　羽夫人产后才三日，正在房中调养。忽闻杀声震地，侍女连滚带爬跑进来报：“娘、娘子！不好了！那东海龙王又打来了！把山围得水泄不通！”

　　羽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望着窗外火光冲天，慢慢站起身来。

　　“我儿，”她低头，泪如雨下，“你爹和你大哥的仇还未报，今日咱娘俩的命便要丧在那贼泥鳅手里——玉儿，你的命好苦啊！”说着把那婴儿紧紧拥在怀里，泣不成声。

　　“夫人，快随老奴走！”这时，府中老仆迟福冲了进来，“山里有处密道，老奴曾跟老爷走过一遭，只要逃到天石崖，便可进入密道，逃往十里外的渔村。”

　　羽夫人不再迟疑，抱着迟玉跌跌撞撞跑出后门。此时整个山庄已燃起大火，府中仆人和守门兵甲拼死抵抗，连那几个丫鬟也抄起了兵器，与那东海水族杀成一片。

　　这时，忽听敖广在半空叫道：“小的们，莫让那羽夫人跑了，给本王擒到龙宫做如夫人。至于那孽子和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羽夫人脸色惨白，产后的虚弱让她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栽倒。

　　身后的喊杀声一阵近过一阵，虾兵蟹将的火把在山林间蜿蜒成龙，正从三面合围上来。

　　“夫人，天石崖有追兵去不了了，走这边吧！”老仆迟福从后山奔过来，手里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铜剑，“后山左边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直通东海崖，先在那里躲躲——老奴挡着，您快走！”

　　羽夫人看着他，眼眶发酸。

　　迟福是迟洪年少时的书童，跟着他从凡间修道、到云罗山开府，至今已有百年。如今须发皆白，仍是奴仆之身，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福伯……”

　　“走！”迟福不由分说，把铜剑横在身前，转身迎向火光。

　　羽夫人咬着牙，抱着婴儿又往后山左边跑。

　　山风灌进衣领，冷得像刀子。她把迟玉紧紧贴在胸口，用体温裹着他。那孩子竟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头顶掠过的火光。

　　“玉儿不怕，”羽夫人喘着气，声音发颤，“娘在，娘和你在一起……”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然后是迟福苍老的怒喝，戛然而止。

　　羽夫人脚步一顿，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不敢停，不能停——怀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小径越来越窄，荆棘刮破了她的衣裙，腿上全是血痕。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越来越近，海潮声越来越清晰。

　　“快追！那婆娘往东边山崖跑了！”

　　火光又亮起来。

　　羽夫人回头，看见十几条黑影已经追到身后不远，当先一个黑甲大汉，正是龙宫的先锋大将——黑鲤精。

　　她绝望地抱紧孩子，跌跌撞撞继续跑。前面就是悬崖，悬崖下是东海，浪涛拍岸，轰隆隆震得脚底发麻。

　　“没路了……”她站在崖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玉儿，娘没用，护不住你……”

　　那孩子忽然动了动，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小小的手指，温热，柔软。

　　羽夫人泪如雨下。

　　“娘这就带你走，”她抱紧他，闭上眼，“去找你爹，找你大哥，咱们一家人……”

　　“想死？没那么容易！”
　　黑鲤精的大手已经伸到面前。

　　羽夫人没有再回头，她抱着孩子，绝望地纵身一跃。
　　——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