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80、番外，靖渊前传 第五章 却

　　却说九皋把覃云开放出来后，覃云开见自己手脚完好，神元法力俱在，疑惑道：“师兄不是奉了君上法旨，送我去云罗山投胎么，怎地又把我放了出来？”

　　九皋道：“事情有变，方才……”他把方才遇到司命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东华帝君的秘旨略略说了。

　　覃云开听了不置可否，问道：“君上知道此事么？”

　　“还不知，司命让我们先下界收妖，再回青萍山复命。”

　　“也好。”师兄弟二人御风赶往下元界且不提。

　　…
　　却说司命星君驾云离开后，他并未赶往地府，而是径直去了青萍山。

　　到了山门，观中童儿前去通报，不多时，司禄清君亲自迎了出来。

　　两仙君揖手见礼，司禄让童儿备茶，在静室中，两人于桌案对坐。

　　还不待司禄问他来此目的，司命便开门见山地把遇到九皋的事说了，但让覃云开和九皋去下界收妖的事，他绝口未提。

　　“清君，”他开口，“你可知道，炽焰魔君是什么来历？”

　　司禄一怔：“他……是青萍山的天狼，上古异兽，赤火成精。”

　　“不错，”司命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道：“在你来中元界借洞府之前，他的确是只上古赤狼。”

　　司禄眉头一凝，“你是说……炽焰魔君被人夺了舍？”

　　司命面色沉郁地点点头。

　　“不可能。”司禄摆摆手，语气平静，但神色还是略显吃惊。

　　“我在青萍山清修千年，莫说我有万年道行，修的是十方妙道，照彻万灵本相因果，上古大妖若被夺舍，本清君不可能看不出。”

　　司命道：“那清君有没有想过，这个夺舍大妖的人，法力道行远远在你之上？”

　　见司禄凝眉不语，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夺舍之人，便是九穹天尊墨离的一缕分身。”

　　霎时间，静室内落针可闻。

　　司禄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掌。

　　“你说什么？！”司禄脸色苍白，“九穹天尊不是在应无妄劫么，他已闭关数千年。”

　　“不错，这是三界皆知的事。”司命看着他神色复杂，“可世人不知，他历的那无妄劫，其实是情劫。”

　　“情劫？”

　　“靖渊，旁人不知，你难道也不知晓？我…绝对不信！”司命肃然看着他道：“本来此事我也不知，若不是我得到此物。”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颗鸡卵大的青珠子。

　　司禄用灵识慧眼一看，大惊失色，“遮天幛？”

　　见司命点头，他复而狐疑的看向司命，“难道…是你杀了迟洪？”

　　司命没作声。

　　“你为何要这样做？”司禄脸色一沉，“长策，你难道不知戕害仙僚，是犯天条的重罪？会上诛仙台的？”

　　上了诛仙台，轻则仙根被斩，永入轮回，重则魂飞魄散。他虽在中元界清修，但偶尔也回上元界，和司命文曲几人，相交甚好。

　　司命知他担心什么，便道：“靖渊不用为我担心，迟洪并非我所杀。”

　　“那是谁？”

　　“此事不能告诉你。至于遮天幛为何到了我手中，我也不能说。”

　　“那你来此做甚？”司禄眼神冰冷的看着他，暗忖无论司命有什么理由，这遮天幛与迟洪的死，绝对与他有牵扯。

　　“我乃司天殿执律星君，天尊千年不朝，难道让东华帝君永远代为御极天界？”

　　“什么意思？”司禄愕然。

　　“靖渊，我来此目的，便是要斩断你与天尊的宿世孽缘。”

　　司命托起遮天幛，“你以灯灵之身修行成仙，证得清君之位不过数千年，”他垂下眼睫，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能修得这么快，尊位为何来得如此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寒意：“若论功德道行资历，九天三界比你高深者的金仙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是你靖渊，证得清君之位？”

　　“你的名字，也是他取的罢！”

　　司禄眉峰微动，那九莲台上的身影恍在眼前…

　　“小灯仙，你叫什么？”

　　他那时还不通人情世故，只是懵懂地晃了晃灯焰，老老实实地答：“回尊上，我还没有名字。”

　　那人似乎轻轻笑了笑，踱步走近，在他身侧坐下。

　　“叫你靖渊吧。”那人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灯焰，指尖传来的暖意让整个琉璃盏都微微发颤。

　　“靖，安定也，愿你灵性长明，不为外物所扰；渊，深静也，愿你道心如潭，照见万物本真一生顺遂。”

　　“靖渊，”司命看着他，“因为你是他的心魔执念，他喜欢你。你越亮，照见的因果越深，他便越难彻底斩断对你的情意。”

　　那颗珠子从司命掌心缓缓升起，光华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片无边的光幕，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

　　光幕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桌案、长明灯、司命、门外肃立的弟子——都像隔了一层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只听到司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万重山水：“有些缘，一旦牵起，便再难割舍。有些劫，一旦种下，便注定要历尽悲欢。靖渊兄，你此去甚险，珍重。”

　　司禄站在光幕中央，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淡。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流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燃在三十三重天，万年不灭。

　　那双手，曾经捧着灯灵，温养着一缕残魂。

　　那双手，如今要变成一双凡人的手了。

　　会握刀，会流血，会杀人。

　　也会——
　　他抬起头，望向静室莲台方向。

　　莲台上坐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那不是他，不，确切地说，那不是完整的他，那只是一缕灯灵，交给九皋的那一缕。

　　炽焰魔君的残魂早已不见，只见那躯壳里是他自己的一缕元魂，无情无爱，无悲无喜。

　　天界，需要的神仙，便是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