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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山魄囚形   山道上 ...

  •   山道上的雪下得疏了,簌簌地,将未化的旧雪压得更实。公孙无尘背着竹篓,走得并不算快。

      天将亮时,他从无名镇离开一路向北行了三四十里。山势渐深,两旁尽是些年深日久的黑松,枝桠沉甸甸擎着雪,偶尔“噗”一声,坠落一团,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行至此处,飞禽走兽的踪迹已是罕见,雪地上只有他自己一行浅浅的脚印。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一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椎无声无息爬上来,周遭过于洁净的雪气里,混进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截然不同的“生气”。不是山林野兽,也不是精怪妖灵。那气息温厚、沉潜,甚至带着点与这酷寒格格不入的暖意,偏偏又浩瀚得如同整座山脉在缓缓呼吸。

      他面色未变,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弯道。左侧是陡峭覆雪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雾气沼沼。
      就在他右脚将将踏上一块较为平整的山石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后方。
      是脚下。

      整片山岩,连同附近数十丈的积雪、黑松,骤然‘活’了过来——并非震动或塌陷,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苏醒’。山石发出低沉浑厚的鸣响,雪沫不是震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倒卷,他周身丈许之内的空间,光线骤然暗沉、凝实,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公孙无尘袖中量天尺瞬间弹出,尺身黝黑的光泽流转,向下一划。以往无往不利、可度量规则,破除万般禁制的尺芒,此刻却如同划进了最深最沉的泥淖,只激起一圈圈沉重的涟漪,便被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山魄之力无声吞没。

      就在这刹那背篓从他肩头滑落,“咚”地摔在雪地上。
      他眉峰骤敛,左手疾拍向腰间另一侧悬挂的一枚古旧铜铃。铃未响,一股清光护罩已欲荡开。

      他纵身瞬退数丈。

      然而,还是慢了。
      或者说,这以整座山体为基、引动地脉的封禁之术,发的浑然天成,完全超乎了寻常术法的范畴。

      那沉厚温润的“生气”此刻化为最坚固的牢笼,土黄色的涟漪不再扩散,而是向内一合——
      像一滴水珠,被包裹进了一块巨大的、纯净的琥珀。
      公孙无尘保持着左手拍向铜铃、右手持尺向下的姿势,凝固在了原地。不是冰封,也非金铁禁锢,而是他周身丈许的空间,被彻底从当前的山道环境中“剥离”了出来,独立成了一块微小的、静止的“界”。

      界壁上流转着暗金色符文和半透明的山岩虚影,外面飘落的雪花触及这虚影,便悄然滑开,仿佛那里只是一片寻常的虚空。

      他眼中神采依然,但只是沉静地看着界外而已,仅此而已……
      看着那片被倒卷的雪沫渐渐平息的山道。

      雪地上,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身影,缓缓自山壁中“渗”了出来。像是山石流水般自然,没有半分烟火气。

      来人身形颀长,青衫落拓,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润平和,却又深不见底,静静地望着被封在“山琥珀”中的公孙无尘。

      是覃晏。

      他走到那静止的“界”前,隔着流转的符文,端详了片刻里面的人。目光扫过公孙无尘手中的量天尺,腰间未响的铜铃。

      “得罪了。”覃晏开口,声音不高,如同山涧缓流,温淡平和。“阁下若不是法宝离身、且用神识分身下界行走,覃某还真困不住你一瞬。可惜,我用的是元灵本体,想来,困住你十日应该问题不大。”

      公孙无尘以神念传音:“麒麟君以元灵施禁,难道不怕反噬道基?”

      覃晏似乎笑了笑:“怕。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做我未竟之事。”覃晏道:“我此举也是迫于无奈。阁下身上,有我想看的东西。也有…我未想通的谜题。”
      言罢,他伸出手指,指尖并无光华,只是轻轻点在那“界壁”之上。

      “界”内的公孙无尘,眸子陡然一沉,竟然是窥神术!
      一个中元界的妖神,怎会此等失传的上古秘术?

      他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沛然莫之能御的温和力量渗透进来,不是破坏,而是“梳理”,如同春日的暖流漫过冰封的河床,将他所有过往气息、灵力运转、甚至神魂记忆,都清晰地映照出来,并被一丝不落地“摹刻”而去。
      这过程短暂得只有一两个呼吸。

      “原来如此。”覃晏讶异地收回手指,对着“界”内的公孙无尘,微微颔首,似有歉意,又似只是平常礼节。然后,他周身气韵开始变化。

      青衫的纹理仿佛水波流动,颜色渐深,转为公孙无尘所穿的灰色布袍。身形轮廓微调,面容如同蒙上一层流动的光影,逐渐清晰,赫然变得与“山琥珀”中的公孙无尘一模一样。

      不仅是形貌,连那股山野散人的疏淡气质、眉宇间隐约的沉静与倦色,乃至周身极其内敛、几乎难以察觉的些微灵力余韵,都分毫不差。
      甚至,他抬手虚空一抓,一柄形制质地与量天尺一般无二的黝黑短尺,在他掌中凝聚成形。他掂了掂,将其纳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覃晏——此刻已是“公孙无尘”的模样——再次看了一眼被封存的真身,转身,提起那只滚落在地、沾染了些许雪沫的旧竹篓,熟练地背在肩上。

      “你又想伤害晋泱?”被困在界壁里的公孙无尘急了。

      “阁下放心,我若是没窥你神识,此去,也许会让它灰飞烟灭。”
      覃晏微微一笑,“但如今我只做我的该做之事。”
      说完,他沿着山道,向着公孙无尘原本要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脚步踏在雪上,发出与先前一般无二的、轻微的“咯吱”声。

      风雪依旧,黑松静默。
      那方凝滞的“山琥珀”连同其中的身影,在他走出十数步后,便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厚重的山壁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只有山风掠过,将最后一点不同的气息,也吹散在茫茫雪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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