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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鹰回涧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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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陆青枫正半梦半醒。
梦里他坐在一处极高极旷的所在。
似是一座殿宇,又似是一座道观,建在万丈孤峰之上。云雾从脚底流过,偶尔露出下方绵延无尽的山峦,苍翠如海。
他坐在高台之上,身下是整块青玉雕成的莲座。一袭素白道袍垂落,覆住双膝。发丝以一根木簪束起,再无半点饰物。莲座下左右立着两位垂髫童儿,一人捧着拂尘,一人托着经卷,神情肃穆。
殿中两侧是层层叠叠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人,很多很多人。密密麻麻,从高台之下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云雾中。
男女老少皆有,形貌各异,服饰气度与普通凡人完全不同。有谪仙般的男子,亦有形貌奇特的生灵——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一只火红的异兽,形似赤狼,尾巴卷着前爪,竟也像模像样地端坐蒲团上,竖耳聆听。
所有人,所有生灵,都望着他。
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崇拜,只有一种极静的专注。像是干涸的土地望着雨,像是迷途的旅人望着灯。
他在开坛讲经。
讲的是什么经文,梦中的他听不清,只觉那声音从自己嘴里流淌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如泉水漫过青石,如月光洒满空山。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有看不见的涟漪在那些聆听者的眉间荡开。
有人垂目凝思,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眼角渗出泪来,却顾不上擦。
角落里那只赤狼,似是听到了妙处,两只前爪合十,竟也做出人一样的虔诚姿态。
他的目光掠过那只赤狼时,余光忽然被什么牵住。
是莲台下。
左侧莲台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竟还立着一只鹤。
那鹤不是白色,而是通体青色,只顶心一点朱红。它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至于他先前竟将它当成了殿中石雕的一部分。此刻细看,才发觉那羽翼的纹理在极轻地翕动——呼吸的节奏,与整座殿宇、与满座聆听者的呼吸,浑融一体。
它微微偏着头。
那姿态不像在听经,倒像在看他。
不是仰望,不是凝望,而是一种极深极静的注视。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生死,终于在此处寻到了故人。
云雾深处,隐约另有一个人影立着,没有落座,只静静站在边缘。看不清面容,却感觉到那目光穿过层层云雾,穿过无数聆听者,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跟那鹤稍不同,很轻,很静,却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看看那是谁。
于是他微微偏过头,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间,云雾骤然翻涌,万丈孤峰轰然震动,所有聆听者的身影开始模糊、碎裂、消散。那立着的人影却纹丝不动,只有面容从云雾中渐渐清晰——
是覃晏。
他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的温和平静,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靖渊。”他开口,声音穿透崩塌的云雾传来,“你该醒了。”
那只鹤始终没有动。
只在最后一瞬,在他即将醒来的刹那,它微微垂下头,长长的喙抵在胸前,朝他——或者说,朝着他身下的青玉莲座——轻轻一拜。
然后,与梦境一同消散。
陆青枫猛地睁开眼。
黑暗重新涌来,厚重而真实。身侧宁承昭的呼吸平缓均匀,脚边晋泱的呼噜声还在。一切都还在。
可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
靖渊。
那不是他。不是陆青枫,不是景肃,不是他从小到大、任何与他有关的称呼。
他隐隐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存在的印记,在梦境的尽头,被那个人轻轻唤出。
那只鹤的影像却比任何梦境都清晰,像烙在眼底。顶心一点朱红。像血,像印,像某个他不记得、却从未被遗忘的约定。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梦见覃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此时掌心那种异样感越来越清晰。起初只是温热,像冬日握久了手炉,皮肉被焐出软软的倦意。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索性将右手放在被子外。
但那温度没有被冷空气褪去。
它在攀升——不是炭火那种干燥的、可以躲避的灼烫,而是从皮肉深处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醒转,缓慢地、固执地,撑开每一道沉眠的经络。
他开始觉得不对了,心砰砰跳起来。
那感觉不是痛,是胀,是某种几欲破体而出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低头,空茫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掌。
他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掌心那道淡红的痕印,正如同被无形之火缓缓描摹,在皮肤下苏醒、蔓延。
他能“感觉”到它。
像有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牵着他的心脉识海,沿着右臂一寸寸下行,过肘、过腕,最后汇入掌心。每过一处,那处的筋脉便如冰河解冻,涌进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
就在此时,他掌心忽然一沉。
那沉寂多日、没入掌心的墨玉,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沧海令。
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他对掌心的玉再无半分怀疑。甚至有种错觉——这块玉在很久很久以前,本就属于他自己。
帐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亲兵在外低声禀报,“王司马遣人来问,大军何时拔营。昨夜他已命斥候探过鹰回涧——那截窄径虽有落石,但不严重,趁午前过最好。午后山阴面恐要起雪雾。”
宁承昭的呼吸声在枕畔沉了一夜,此刻方匀。
陆青枫侧耳听了片刻,确认他睡得沉,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劳顿,让他再睡半个时辰。外头的事……”
他顿了顿。
“你传话给王司马:鹰回涧那段路,趁现在雪雾未起,先遣工兵去清一清落石。骑兵先备马,其余人埋锅造饭,辰时前务必能走。”
帐外静了一息,随即是干脆的应声:“是。”
脚步声刚远去。
陆青枫刚把沧海令收入怀中,手还未放稳,便被另一只手握住。
宁承昭把他往怀里一拽,仍阖着眼,低头寻到他的唇。那个吻落下来,轻轻的,像雪落进深潭,没有声响。
他没有退开,就停在那里,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那道压抑了一夜的呼吸,像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渡口。
陆青枫没有动。
睫羽在黑暗里极轻地颤了颤。
宁承昭的手仍握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帐外传来整队的呼喝声,远远的。
那只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陆郎。”宁承昭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微哑,“待北巡完毕,我便带你遍访名医,一定给你治好眼睛。”
陆青枫垂着眼,半晌不语,最后低低“嗯”了声。
也不知方才收玉的动静,宁承昭察觉没有。不过陆青枫也无所谓——便是他想要这沧海令,自己也会给的。
队伍辰时开拔,不到午时便已抵达鹰回涧。
陆青枫没有坐马车,他与宁承昭同骑一乘,难得晋泱没有挂在他胸前——不是这小家伙不想,而是宁承昭不让。晋泱竟想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抱上马来,宁承昭一把拎起袋子扔出老远。
晋泱气得短尾都直直竖起,喉咙里发出“呼呼”的低吼,四爪下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晕流转。要不是陆青枫及时喝止,这小东西怕真要用法力把泓王殿下掀下马去。
涧口左侧峭壁如刀劈斧削,右侧是雾霭沉沉的万丈深涧,路面有半丈余宽,过车马辎重不成问题。
王致已带斥候探过路,此刻催马回来禀报:“殿下,前方道路已拓宽整平,但有兵士说,早上铲雪时,发现冰雪下埋着几具尸体。”
“尸体?”宁承昭和陆青枫听了都是一惊。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