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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镜照迷雾 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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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打铁声停得突兀。
火星子还溅在空中,那赤红的镜胚在铁砧上滋滋作响。
“段老板?”公孙无尘在门外顿了顿,又唤了一声。
里头只有炉火哔剥的微响,烤得人面皮发紧。可一股子阴寒彻骨的死气,却从那敞开的大门里漫出来,混着热浪,冰火两重天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轻轻走进去。
虚空中,谢必安与范无咎静默悬立,垂首敛息。
他看着地上尸体,放下背篓,绕到铁砧边,用火钳把镜胚夹出,俯身细看。
镜缘铸有符篆云纹,中央一片混沌未开的暗沉。他两指拈诀一拂,镜面雾山罩海,似有流云飞雪,隐隐还有个人影。
他眉头微微一蹙。是他想要的东西,可惜火候还差最后几锤。
“尸斑呈沉檀色,死了至少两月。”公孙无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说天气,“魂未离体,炼成了尸魃。死后两月,尸身不腐不僵,还能起身抡锤打铁……”
他直起身,转向地上那具“尸体”,“段老板,你这单生意,做得可真够本。”
地上的人倏然睁眼!
浑浊无白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魁梧身躯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势直挺挺竖起,关节咯咯作响。
“阁下认得他?”声音从“老段”喉中溢出,低沉沙哑,带着非人的空洞回音,“既是熟客,可知他替谁铸这镜子?”
公孙无尘面色不变:“路过,订过些寻常铁器。这镜子……”他扫了一眼,“倒是稀奇。段老板手艺见长。”
“老段”咧开嘴,露出僵硬撕裂的笑:“寻常铁器?此物仿的是上元界观尘镜,熔炼了西山寒玉、幽冥铜精,刻的是上古溯源纹——用的可都不是凡间炉火能锻的东西。”
尸身向前一步,腐臭扑面,“阁下今日来得巧。本座也正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在这人间僻壤,铸造这等窥探三界、干涉因果的禁物。”
话音未落,尸爪已携阴风直抓公孙无尘咽喉!速度奇快,竟带出残影!
公孙无尘不退反进,左手翻腕,一柄通体黝黑、似玉非玉的短尺自袖中滑出,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尸爪掌心劳宫穴位置。
“嗞——”
黑烟冒起,尸爪急缩。“老段”低头看焦黑的掌心,再抬头时,浑浊眼珠里闪过幽光:“……上元界的量天尺。阁下是司律殿的人?”
“山野散人,偶然所得罢了。”公孙无尘玉尺一转,收归袖内,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这镜子既然成了无主之物,铸者亦亡,便权当抵了我先前那份订金。告辞。”
“慢着。”
“老段”横移一步,精准地堵在铺子唯一的出口前,尸身挡路,阴气森然。
“阁下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谁,能让一个死了两月的人,继续挥锤铸镜?”
公孙无尘停步:“鬼帝陛下亲临查案,何须我来好奇。”
铺子里的空气,骤然一凝。炉火的光芒都仿佛黯淡了三分。
“老段”——或者说,附于其上的鬼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诡谲:“眼力不错。”
话音刚落,那尸身猛地一颤,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回地面,再无声息。
霎时间,虚空涟漪荡开。
谢必安与范无咎的身影清晰显现,一黑一白,恭敬垂首。
而自他们身前,幽光汇聚,一道身着玄色滚金边帝袍、头戴冕旒的身影,负手踱出。袍角无风微动,面容隐在冕旒垂落的十二旒玉珠之后,看不真切,只觉威仪深重,目光落下时,连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正是鬼帝九纾。
“那本座便不绕弯子了。”九纾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威严,“敢问阁下,究竟是上界哪位执律仙君?为何掩去仙灵,滞留凡尘?”
“陛下恕罪,”公孙无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却平淡疏离,“在下此行纯属私务,身份缘由,恕难相告。”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旒珠后那双深眸,“况且,鬼帝陛下统御幽冥,亦非凡尘之主,此刻不也在这人间铁铺中行走么?”
九纾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凛。
“段铁匠两月前便已身亡,”他不再追问身份,转而道,“魂魄却被极高明的缚魂术锁于躯壳之内,成了只知听令铸镜的傀偶。崔判官察其生死簿有异,报至本座案前,本座才亲临察看——铸此禁镜,是其一罪;而将其炼为尸魃、驱使其死后犹然劳作的那份‘执念’与‘指令’,才是本座真正欲查之事。”
“方才,本座暂且压制那驱动尸魃的邪术,亲自执锤,续锻了几下。”九纾的指尖有幽光流转,轻触镜缘,“就在将成未成的那一瞬,这面仿镜,曾闪过些许破碎影像。”
他屈指,在镜缘某处符篆上轻轻一叩。
嗡——
镜面混沌再次荡开,比之前公孙无尘触发时更为清晰些:风雪呼啸的军营轮廓,一个盲眼男子被另一人拥在怀中……然画面只一霎清晰,便如雾散无痕。
“此人命数,迷雾深锁,非比寻常。”九纾收回手指,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而我地府判官的生死簿上,翻阅其轮回,竟只能追溯至两世之前,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如此命格,绝非寻常凡人能有。阁下寻找此镜,是为窥看他?”
公孙无尘沉默片刻:“是。”
“为何?”
“私事。”
九纾低低笑了声,听不出情绪:“私事。可这镜子里烙下的,不止有那盲眼公子。”他屈指,在镜缘一叩。
镜面混沌荡开,浮现出极其模糊的碎影——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还有只小兽。”九纾道,“灵性十足,不离其左右。阁下可知,北境近来,有极淡的龙气萦绕不散?”
公孙无尘面色不变:“陛下想说什么?”
九纾道:“大约四十多年前,九幽寒狱深处,无声无息多了一枚石卵。本座闲时以溯光盏照看,见其中竟封存着半缕极罕见的残魂,微若风中之烛。一念之仁,便将其置入忘川温养,想着或能滋养出些趣味。谁知数十年后,石卵竟凭空失了踪迹。而就在几天前,座下无常来报,说九幽寒狱又封了一只麒麟。本座遣判官去接引,判官却空手而回——那麒麟,也不见了。”
“只是觉得,诸多巧合,凑得太近了些。”九纾袖袍一卷,那面半成的观尘镜凌空飞起,落入他掌中,“此镜牵扯阴阳禁术与命案,本座需带回地府。你那份订金,自有人间阴司补偿于你。至于你欲窥之事……”
他话音微顿,冕旒下的目光似乎再次穿透玉珠,落在公孙无尘脸上。
“待此镜在地府冥火中彻底完成,或许能照见更多。届时,若有机缘,再论不迟。”
言罢,玄袍身影连同恭敬侍立的黑白无常,倏然如烟雾般淡去,连同那面半成镜胚,一起消失在铁铺之中。
只余下炉中将熄的炭火,地上冰凉的尸身,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阴寒与硫磺气息。
公孙无尘独立片刻,走到段铁匠的尸身旁,俯身,并指在其额前一引,一缕极其微弱的、沾染着浑浊邪气的残魂碎片被引出,纳入一枚玉瓶。
随即,他提起背篓,头也不回地走出铁匠铺。